息良人驟然噤聲，像是被利箭精準釘住了七寸，眼神閃爍，不敢與趙妴對視。
趙妴臉上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冷峭，語氣卻愈發平淡，如同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既鄙夷庸氏是亡國之裔，怎又不嫌息國亦是覆滅的王族？這雙標之舉，未免可笑。”
“這如何能一樣！”息良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尖利地反駁，“我息國乃正朔宗親，文王苗裔，血統高貴，豈是那來曆不明的庸氏可比……”
她重複著那套早已被時代塵封的論調，仿佛念誦一道能護佑自身的陳舊咒文。
長魚淳隻覺得額角隱隱作痛，怎麼每一個息國人，都執著於這套幾百年前的陳舊血統論？王朝宗親，文王之後……如今這天下，裂土分疆，諸侯爭霸，誰還真正看重這層虛名？就連天子自身，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趙妴的眉頭卻越蹙越緊，她倏然起身，玄色裙裾如墨雲垂落，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息良人，目光銳利如刀：“你——近日是否見了什麼不該見的人？抑或……收到了什麼來自宮外的消息？”
息良人被那目光刺得一顫，強撐著嘴硬：“什、什麼……我聽不懂妴公主在說什麼。”
“嗬，”趙妴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裡裹著冰碴，“思念故國，人之常情，這宮中誰人不懷念故土？但若見了不該見的人，做了不該做的事——”
她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千鈞之力，“息良人，這其中的分量，你可掂量清楚了？萬丈深淵，跌下去便是粉身碎骨，無人能救。”
“……我確實不知公主何意。”息良人的指尖微微發抖，卻仍硬撐著。
趙妴眼底的譏誚更濃：“從宮外遞進來的每一片帛、每一卷簡，上麵寫了什麼，父王與太子兄長案頭都有一份抄錄。你真以為，能瞞天過海？”
她忽地輕笑出聲，那笑聲裡卻無半分暖意：“你看不上的庸姝，她家族執掌的，正是雍國上下通信之喉舌。長林君屹立一日，便是庸姝最大的靠山，亦是你兒子公子汲未來的臂助，你處心積慮要毀掉這樁婚事，豈不是自斷你兒的臂膀，愚蠢至極。”
息良人原本用手強撐著身子，聞言，手臂猛地一軟，整個人幾乎癱軟下去，臉上血色儘褪，她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庸家背後所代表的、那無聲卻龐大的權力脈絡。
趙妴的聲音冷硬如鐵：“你究竟是聽信了那人多少蠱惑？寧願毀了自己兒子的前程，也要去填他那虛無縹緲的複國癡夢？”
長魚淳心中一震，原本的疑惑豁然開朗——是了，息良人怎會僅因庸姝之事就如此大動乾戈？原來背後，果然有長魚離的影子在攪動風雲。
“你……”息良人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辯解什麼，最終卻像是被無形的恐懼扼住了喉嚨，將所有話都咽了回去，隻剩下蒼白的沉默。
趙妴懶得再與她多費唇舌，一把拉起長魚淳的手腕，轉身便走，動作乾脆利落，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
殿外，正倚著欄杆低聲閒聊的小夏與阿芹見二人出來，立刻敏銳地察覺到此地不宜久留，快步跟上，一行人幾乎是逃離般離開了春華台那壓抑的殿宇。
直至行至湖畔，水風帶著涼意撲麵而來，趙妴才鬆開手，長魚淳側眸看去，隻見趙妴麵色冰寒，竟比自己這個苦主還要難看幾分。
“你……”長魚淳開口，想寬慰幾句，卻覺得此刻任何言語都顯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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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明明是自己受了陷害，從春華台出來，她的憤懣反而被一種更大的荒謬感衝淡了些，而趙妴卻像是被徹底觸怒了。
湖畔柳絲如絛，隨風拂動，撩撥著兩人的裙裾。
趙妴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指甲深陷進皮肉，鬆開時，留下幾彎殷紅的月牙痕。
“那個家夥……簡直不知死活！”趙妴的聲音比平時更冷，更靜，卻像冰層下洶湧的暗流，蘊含著極大的怒意。
長魚淳知道，她在說長魚離。
趙妴隻覺得一陣心煩意亂，她早知道長魚離偷偷潛回了雍國，卻萬沒想到，他的手竟敢伸得這麼長，悄無聲息地搭上了春華台這條線。
宮中妃嬪與母國聯係，並非絕對禁止，但有些底線，不容觸碰。
公子汲是雍國公子，他的婚事是國事，是政治，豈容一個被複國執念燒昏了頭的亡國公子和一個深宮婦人暗中攪局？
公子汲必須娶庸姝，這不僅是王命，更是利益交織下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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