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莒國向來崇信卜筮之道，長魚淳自故國來時，行囊中也備有一套占卜用的龜甲。
此刻心緒不寧，她竟翻找出那塵封已久的物事。
這是她入雍以來，第一次起卦，且是為自己而占。
她淨手，凝神，指尖輕輕拂過那光滑微涼的龜甲，而後將其合於掌心，徐徐晃動，甲片相擊，發出沉悶而古老的聲響，仿佛在叩問不可知的天意。
她闔目低吟，誦念著記憶深處那玄奧的禱詞，最終，將龜甲鄭重投入焚著香的銅爐之中。
長魚淳記得，龜甲經此灼燒，背上會綻開細密的裂紋，而那紋路的走向、形態，便是上天垂示的吉凶征兆。
她屏息等待著，爐火微紅，映著她蒼白而專注的麵容。
不過片刻，龜甲上便清晰地裂開了紋路，不知是否真是天意如此，那裂痕縱橫交錯，竟詭異地、分分明明的，組成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凶”字。
長魚淳驟然僵住，心猛地一沉。
為何會是這樣？
她默默蓋上香爐，步履有些虛浮地走回廊下坐下，思緒紛亂如麻，難道此行，真會遭遇不測？她會死嗎？
念頭及此，她反倒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罷了，若真如此，身死道消，或許也是一種解脫。
翌日，是漫長而乏味的一日，正因無所事事，光陰流逝得格外清晰，轉眼便是暮色四合。
長魚淳早早躺下，卻是輾轉反側，一夜無眠，小夏陪在她身側，早已沉入夢鄉。
她知道，天光一亮，自己便要隨那鐵流般的大軍，奔赴未知的前方。
不知翻覆了多久，她才勉強入睡，卻感覺沒過片刻，便被人從混沌中拉起，迷迷蒙蒙地洗漱更衣，草草用了些點心，隨即被送入一輛早已備好的馬車。
長魚淳仍是懵然的，她掀開車簾一角，隻見前後左右皆是森然林立的兵甲，寒光凜凜，小夏在她身旁，麵露憂色。
她又探身向前，微微掀開門簾，望見趙瑾安端坐於高頭駿馬之上，玄甲黑袍的背影在晨曦中顯得格外挺拔冷硬。
她縮回車內，終於徹底意識到——自己真的，踏上了這條隨軍征伐之路。
“公主？”小夏輕聲喚她。
長魚淳回過神，一股巨大的疲憊襲來，她順勢趴伏在小夏膝上，聲音悶悶的：“困，我還想睡。”
小夏愛憐地輕撫她的發絲，柔聲道：“睡吧，公主，婢子守著您。”
馬車顛簸搖晃，但長魚淳身心俱疲，竟在這不安穩中，再度沉沉睡去。
醒來時不知是何時辰，呂華恰好送了膳食進來，她不便下車，隻在車內隨意用了些，隨後又被困意攫住，昏昏睡去。
長魚淳不知大軍行至何處，中途也曾下來過幾次，放眼望去，皆是陌生荒涼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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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中幾乎無人與她交談，趙瑾安雖強將她帶出，卻極少前來探看，他忙於與將領們商議軍情，運籌帷幄。
日子就在這渾噩的行程中流逝，直到某日清晨，她自睡夢中醒來，習慣性地掀開車簾，映入眼簾的，竟是一片廣袤無垠的草原。
時值春日，胡楊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葉，在風中輕輕搖曳。
長魚淳怔怔望著，心想，若是秋日來此，眼前該是怎樣一片金黃璀璨、灼灼奪目的胡楊林海。
“公主，我們已經到西戎草原了。”小夏在一旁輕聲提醒。
她嘴唇有些乾裂，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久睡的乾澀：“已經……到西戎了……”
她記得，此地應距樗水不遠，果然，大軍最終在距離樗水河畔不遠處紮下營寨。
是夜，趙瑾安來了。
長魚淳獨自坐在篝火旁，小口啃著硬實的胡餅，趙瑾安在她身側坐下，默然烤著肉，隨後將烤得滋滋冒油、香氣四溢的肉塊遞給她。
“謝謝。”她低聲道，接過。
“明日你就好好待在大營裡，莫要隨意走動。”他囑咐道，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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