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謙之有點受不住了,瞧著林間的景象,喉頭翻湧,幾乎要到一邊嘔吐出來——他剛才發現的的確是人頭,這點距離已經能看得很清楚了,而且並非是被動物偶然間帶到樹杈上的,而是被人把頭發係在了樹枝上,掛在林間——這個距離,大動物夠不到的,因此即便有了時日,也沒被完全吃掉,但也逃不過蟲豸的啃食,再經過風化,肉已基本全爛光了,隻留下一點殘餘,還有許多蟲子在眼窩裡蛄蛹著翻滾著,時不時地往下落,還有一口爛牙,因皮肉都被吃光了,全露了出來,仿佛正咧著嘴大笑,瞧著更增恐怖。
當然,更怕人的,是這人頭還不止一個,從這個角度看去,一陣風過,林子裡搖搖蕩蕩,至少還有十幾個人頭隨風飄搖,哪怕是唯物主義者,也不得不承認,這景象、氣味,足夠讓人反感畏懼,那種厭惡發自本能,幾乎無法被克服。哪怕李謙之以前也是慣做法事的,不止一次目睹開棺撿骨、擦洗穿壽之類的畫麵,心理承受力很強,此刻也恨不得掉頭就走,想要和山子一樣,反而還靠近去爬樹檢查,這確實是做不到的。
這兩個人,各自能忍耐的地方都是不同,反而形成互補,李謙之不怕鬼,怕死人,山子怕鬼卻不怕死人,居然還爬了兩株樹,用手拎著發辮,把頭顱扯上來仔細觀察了一會,這才重新走出樹林,李謙之刹那間遠離幾步,警惕道,“你洗手——拿肥皂洗手!不然別過來!”
“平時打獵,打回來的兔子肉你不也幫著拾掇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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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和蛆能一樣嗎!你的手指剛才被蛆爬過了!我看到了!你仔細屍毒!”
“臘肉也生蛆,臘肉也是屍塊,怎麼就不怕屍毒了?把蛆摘掉切一切還能炒著吃。”
兩人各自都不能理解對方,但好在還能互相讓步,山子至少拿樹葉揩了手,李謙之也被臘肉理論說服,勉強妥協,重新站在一起說事。山子也解釋了自己為何要上樹檢查,“夷人村寨,階層森嚴,甚至比我們漢人還要嚴酷。他們內部分為黑夷、白夷,白夷百姓,和佃戶一般,日子沒什麼不同,還要更苦些。黑夷則有所不同,也隻有黑夷能把頭發留長,有的比身子還要更長出不少——這要是吃得不好,頭發也養不到這麼長,過腰就要斷了,再者做活也不方便。”
原來在夷人內部,頭發的長度竟是身份的象征,山子的說法也的確是有道理的,李謙之這才明白他進林是在看什麼,“瞧著發辮的長度——”
“我上樹看了,都纏了好幾圈,要比看著的更長,最長的發辮甚至纏滿了樹枝,能養成這種長發的,必然是族中最有地位的頭領。”山子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我沒看到畢摩,畢摩是白夷中地位最高的,一般擔當族裡的祭司,雖然是白夷,但日子過得和黑夷也差不了什麼。”
一旦和身份地位掛鉤,有了政治的味道,恐懼不知不覺完全消散,李謙之的腦筋也轉起來了,“這麼說,這裡不是夷人平時處死叛逆的慣用刑場,而是一次臨時的處刑場所,是村寨中的白夷報複黑夷頭人,把他們一家全都殺死,頭顱掛在這裡作為最後的警示,或者是最深的報複?身首分離在宗教學上的確是常見的厭勝魘鎮做法。這邊村寨的夷人,葬俗一般是如何的?”
都在山裡,肯定是土葬為主,也講究屍首完全,山子說,“夷人不如喵人那麼愛用蠱,但也有一些神秘的祭儀,我們肯定是看不到的,一般的白夷也不能參與,不解其中的意思。我在做夷奴的時候,聽那些白夷談起,他們村子似乎一般處死叛逆沒有這麼大費周章,也不會往林子裡掛頭。我想,這種儀式應該隻有畢摩才能掌握。這麼看,這一次叛亂應當有畢摩家族的參與,甚至就來自於他們的鼓動,這些白夷處死了黑夷還不夠——”
“還要在祭儀上對他們進行徹底的打倒和羞辱,以此顯示自己已經完全脫離了黑夷的統治。”李謙之也走到林子裡,仔細地觀察起了這些人頭,“是的,是的,這就完全說得通了,你看那些發辮,纏得非常整齊,並不是隨便綁上去的。”
“這是精心準備過的,非常完整且必要的儀式,能夠起到安撫人心的作用……接下來,擺脫了過去的一切,把尊卑都拋諸腦後,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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