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結束後的第三天，下午。
安樂鎮那座由金絲楠木搭建的“誠意之門”高台，依舊是全鎮的焦點。
但隨著上午那場豪擲千金的鬨劇落下帷幕，激昂的氣氛漸漸沉澱，轉為一種更加詭譎的暗流。
各方勢力都縮回了各自的駐地，像是在消化這場別開生麵的“文鬥”規則，盤算著下一步的棋路。
鎮東，一家不起眼的客棧內。
一隻通體漆黑的紙鳶，悄無聲息地落在窗台，翅膀上沒有一絲風聲。
燕白露伸出素白的手，解下腳上捆綁的細小信筒。
信紙上沒有署名，隻有一行冰冷的字跡，以一種獨特的墨香，揭示了蘇清蟬與七皇子趙寂暗中結盟的真相，甚至連趙寂假借他人之手，向蘇清蟬輸送五十萬兩白銀的細節都一清二楚。
“姬珩……”
燕白露輕聲念出了那個化名，眼神比窗外的秋光更冷。
她不在乎皇子與商人勾結，更不在乎他們想在安樂鎮這場棋局中謀奪什麼。
她在意的是，蘇清蟬這個自作聰明的女人，正試圖將安樂鎮的混亂引向她所設計的“秩序”。
任何秩序，都會乾擾她探究顧休的計劃。
她需要混亂，純粹的、不可預測的混亂。
“你覺得，一個精於算計的商人，最怕什麼？”
她頭也不回地對著房間的陰影問道。
陰影中，一個沙啞的聲音回應：
“怕算錯賬。”
“不。”
燕白露將信紙在指尖燃成灰燼。
“她最怕的，是自己最得意的算盤，突然被人砸了。而且，連是誰砸的都不知道。”
她朱唇輕啟，命令乾脆利落：
“去查萬商錢莊最近最大的一筆藥材生意，我要讓它……到不了安樂鎮。”
“是。”
陰影無聲地融化，消失不見。
……
與此同時，鎮武司設在鎮南的臨時駐地裡，穆紅袖正對著一張巨大的安樂鎮資金流向圖發愁。
圖上，密密麻麻的紅色線條從四麵八方彙入安樂鎮，最終指向萬商錢莊設立的那個名為“安樂鎮重建基金”的賬戶。
天文數字般的資金在短短半日內湧入，這在她看來，完美符合“大規模洗錢”或“資助叛亂”的所有特征。
“荒謬！簡直是把大靖律法當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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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紅袖揉著發痛的太陽穴，邏輯縝密的頭腦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
她決定從根源入手，挑戰這份荒唐的《安樂鎮公約》本身的合法性。
她要知道，到底是誰給了他們膽子，敢在皇權眼皮底下自立規矩。
片刻後，她出現在公孫辯臨時的辦公室——一間由糧倉改造的巨大空間裡。
“公孫先生，我以鎮武司巡風使的身份，正式質詢《安樂鎮公約》的法理依據！”
穆紅袖開門見山，氣勢十足。
“啊！穆大人！您終於來了！”
沒想到，公孫辯比她還激動。
他通紅著雙眼，仿佛看到了知音，猛地從堆積如山的書卷後衝了出來。
“您來得正好！請看！”
公孫辯熱情地將她引向旁邊，那裡赫然立著三大箱剛剛裝訂成冊的報告。
他抽出最上麵的一本，獻寶似的遞給穆紅袖，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這是我連夜趕出的《關於安樂鎮公約合法性、合理性及程序正義的論述報告》第一卷·總綱篇！
全書共計九百七十二頁，從‘天人感應’到‘民心所向’，再到‘契約精神之上古溯源’，全方位、多角度、深層次地論證了公約的合法性！
來，穆大人，我們坐下，從第一條開始，逐條研讀！”
穆紅袖看著那比城牆磚還厚的報告，又看了看公孫辯那副準備跟她大戰三百回合的架勢，隻覺得眼前一黑。
半個時辰後，穆紅袖目光呆滯，如同被抽走了靈魂一般，腳步虛浮地逃離了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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