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攻先生那一句“冰冷的財富，還是火熱的道義”，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深深烙進了廣場上每一個失意者的心裡。
“道義！道義！道義！”
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中，狂熱取代了理智。
蘇清蟬精心構建的、以財富為基石的“誠意之門”，在這一刻，被名為“民心”的洪流衝得土崩瓦解。
鎮中心廣場徹底失控了。
數千名被煽動起來的中下層武者與江湖散修，將非攻先生簇擁在中心，仿佛他就是降世的聖人，是唯一能帶領他們打破不公枷鎖的救主。
他們振臂高呼，聲浪震天，將高台上的蘇清蟬與公孫辯徹底孤立成了一座搖搖欲墜的孤島。
“諸位！請冷靜！”
蘇清蟬第一次在人前失去了那份從容的嫵媚，她試圖以“維持秩序”為由發言，可她的聲音剛一出口，便被淹沒在更為響亮的反對聲浪之中。
“滾下去！我們不要錢權，要公平！”
“萬商錢莊滾出安樂鎮！”
她第一次嘗到了金錢與權勢買不來話語權的滋味。那些曾經在她麵前卑躬屈膝的笑臉，此刻都化作了扭曲而憤怒的表情。
她瞬間明白，這是一場針對她規則根基的精準打擊，狠辣，且有效。
“先生！我等願奉先生為盟主，成立‘大道盟’！”
人群中，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激動地喊道。
“請先生帶領我們，討回公道！”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
一些被非攻先生煽動的激進分子，自發組成了所謂的“大道盟”，潮水般開始衝擊高台。
“廢除誠意之門！交出貢獻總賬！”
他們的目標明確而直接：銷毀那份象征著財富與階級的賬本，將規則徹底推倒重來。
“保護大掌櫃！”
萬商錢莊的護衛們迅速組成一道人牆，死死擋在台前。
他們個個都是好手，但麵對群情激奮的數千武者，卻隻能被動防禦，被推得節節後退。
他們不敢妄動，一旦動手，引發流血衝突，矛盾就將徹底激化，再無轉圜餘地。
高台的另一側，公孫辯呆呆地站著。
他看著台下那些曾被他視為“法理”保護對象的民眾，此刻卻用最原始的、充滿敵視的眼光瞪著他。
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寸寸崩塌。
“律法……律法是保護所有人的……”
他試圖引經據典，論證“程序正義”對於防止多數人暴政的重要性。
然而，台下一個粗鄙的聲音直接打斷了他：“我們沒錢，就不配有道嗎？！”
這一句問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公孫辯的心口。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所有的經義、典籍、法條，都回答不了這個最簡單、也最誅心的問題。
他啞口無言。
不遠處的皇子行轅馬車內，趙寂透過車窗的水晶簾，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嘴角噙著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對身旁的貼身老太監低聲吩咐：
“派人去查這個非攻先生的底細，來曆、師承、與誰有過接觸，一樣都不能漏。但，不要插手。”
老太監心領神會：
“殿下的意思是？”
“這把刀，磨得不錯。”
趙寂輕輕放下簾子，聲音裡透著一絲玩味。
“正好用來挫挫蘇大掌櫃的銳氣，也看看那位懶人武館裡真正的‘主人’，到底有多少深淺。”
對街的胭脂鋪二樓，燕白露將一支新買的玉簪插進發髻，眼神清冷如舊。
她看著下方被奉若神明的非攻先生，眉頭微蹙。
此人的辯論風格和邏輯陷阱，隱約帶著稷下學宮的影子，但又摒棄了儒家的溫吞，多了幾分墨家的激進和不擇手段。
“安樂鎮的水麵下，又多了一條大魚。”
她輕聲自語，對這場變故沒有絲毫意外，隻是覺得越來越有趣了。
“撤！”
在護衛隊的拚死掩護下，蘇清蟬和公孫辯終於從狂亂的人群中脫身，狼狽地撤回了萬商錢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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