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在這般寧靜與充實中悄然滑過,秋意漸深,穀中的草木染上更濃重的金黃與緋紅。
這日清晨,陸雲霽慣例早起,於院中演練《無為劍經》。
木劍在他手中已無絲毫煙火氣,圓融流轉,守禦之間,隱隱有了一種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的和諧感。
他並未追求速度與力量,而是細細體味著每一式劍招中蘊含的“不得已而後動”與“後發先至”的韻味,心神沉靜。
練完劍,他並未立刻去打理藥圃,而是信步走向穀中那處他平日極少去的——
藏書樓。
忘憂穀的藏書樓並非恢弘建築,隻是一間依著山壁搭建的寬敞竹屋,裡麵卻收藏著師父雲漱真人多年雲遊搜集以及曆代祖師留下的各類典籍。
除了武功秘籍、醫藥寶典,更多的是諸子百家、山川地理、奇物誌異、乃至農桑園藝的雜書,可謂包羅萬象。
陸雲霽平日更常待在自己書房或藥房,這藏書樓,多是大師兄李沐風或二師兄林清晏(在穀時)的領地。
推開有些沉重的竹門,一股陳年書卷和防蟲藥草混合的獨特氣息撲麵而來。
光線透過高高的竹窗,在布滿灰塵的空氣裡投下道道光柱,照亮了層層疊疊直至屋頂的書架。
樓內極其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這種安靜,卻不同於外界人群帶來的窒息感,而是一種令人心安的、沉澱著智慧與時間的靜謐。
他沿著書架慢慢走著,指尖劃過那些或新或舊、或厚或薄的書脊。
師父的收藏毫無章法可言,一本《南華真經》注疏旁邊可能塞著一本《南方草木狀》,一卷《兵法概要》上或許壓著一本《雲氏食譜》。
若是往日,他大概會直接去尋找自己需要的藥典或功法筆記。
但今日,他忽然生出了一絲前所未有的興致,一種想要漫無目的地、純粹地去“看看”的欲望。
他抽出一本紙張泛黃、邊角卷起的《海國圖誌》,裡麵用簡陋的筆法描繪著海外諸島的奇異風貌和從未見過的生物;
又翻開一本某位祖師手寫的《遊曆雜記》,裡麵記錄著天南海北的趣聞軼事和零星感悟;
他甚至找到了一本二師兄林清晏早年留下的《百味手劄》,裡麵密密麻麻記滿了各種食材特性、烹飪心得和失敗記錄,字跡從稚嫩到飛揚,看得他嘴角微微牽動。
他就這樣一本本地翻閱著,忘記了時間,完全沉浸在了這片書海之中。
許多他從未接觸過的知識、從未想象過的世界,透過這些泛黃的紙頁,緩緩展現在他眼前。
原來世界如此之大,並非隻有無憂穀和令人不安的江湖。
還有浩瀚的海洋,無垠的沙漠,神秘的雨林,以及生活在那裡的各種各樣的人和文化。
原來武功之外,還有那麼多有趣的學問。
如何觀星辨位,如何引水修渠,如何釀製美酒,如何紡織刺繡…
他甚至在一本極其古老的、用某種獸皮製成的書頁中,看到了幾個與師父提到過的原始文字,略有相似、卻更加複雜古老的圖案,旁邊還有著完全無法理解的注釋文字。
這讓他心中一動,但仔細比對後,又確定並非同源,隻得暫且記下,留待日後琢磨。
陽光透過窗欞,慢慢偏移。
當阮喃喃的聲音在藏書樓外響起時,陸雲霽才驚覺已近正午。
“師兄!師兄!你在裡麵嗎?吃飯啦!”
小師妹探頭探腦地進來,被滿屋子的灰塵嗆得咳嗽了一聲,
“哇,師兄你怎麼跑這裡來了?好多灰啊!”
陸雲霽合上手中那本關於西域樂器考據的書,輕輕拂去身上的灰塵,應道:
“…就來。”
飯後,他並未像往常一樣立刻開始下午的修煉或勞作,而是又鑽回了藏書樓。
這番異常的舉動,引得李沐風和趙知閒都側目不已。
“小雲霽這是轉性了?居然主動泡書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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