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的黑暗。冰冷、潮濕、帶著濃重鐵鏽和淤泥腐敗氣味的空氣，瞬間將林皓吞沒。身後活板門合攏的沉悶聲響，如同墓穴封土，徹底隔絕了地麵上激烈的槍聲和吼叫，隻剩下他自己和前麵福伯粗重急促的喘息聲，以及腳下踩在某種粘滑沉積物上發出的“噗嗤”聲。
這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逼仄的通道，似乎是某種廢棄的排水或檢修管道，管壁冰冷粗糙，布滿了粘滑的苔蘚和不知名的附著物。
“快！跟上！”福伯的聲音在前方的黑暗中響起，沙啞而急促，完全沒了之前在雜貨店裡的那份遲緩。他的腳步很快，對這裡的地形異常熟悉。
林皓不敢怠慢，忍著傷處的疼痛和缺氧帶來的眩暈，深一腳淺一腳地緊跟在後。管道並非筆直，時有彎折和岔路，福伯總能毫不猶豫地選擇正確的方向。
阿坤怎麼樣了？他能頂住嗎？那個如同凶神般的男人，為了給他們爭取時間，獨自留在了上麵，麵對76號的瘋狂圍攻。林皓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震撼，也有一種沉甸甸的負疚感。
但現在不是多想的時候。他必須活下去，才能不辜負這用巨大代價換來的逃生機會。
向下，一直向下。
空氣越來越潮濕悶濁，水流聲逐漸變得清晰。腳下開始出現積水，很快就沒過了腳踝，冰冷刺骨。
又拐過一個急彎後，前方豁然開朗！
雖然依舊黑暗，但空間明顯變得寬闊。一種低沉而巨大的轟鳴聲充斥耳膜，空氣中彌漫著更濃烈的、屬於大型水體的腥氣和水汽。
福伯停下腳步，喘著氣，從懷裡摸出一個包裹在油布裡的、老舊的防水手電筒，“哢噠”一聲擰亮。
昏黃的光柱劃破黑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拱頂結構的的地下空間，像是一個廢棄的、半淹沒的碼頭或泵站。腳下是寬闊的石砌平台，邊緣沒入漆黑的水體中。水麵上漂浮著一些朽木和垃圾，水流看似平緩，卻蘊含著巨大的、暗流湧動的力量，向著某個方向緩慢而堅定地流動著。遠處黑暗中，能隱約看到巨大的、鏽蝕的管道口和金屬結構，如同史前巨獸的骸骨。
而那低沉的轟鳴聲，正是從遠處某個方向傳來，仿佛有巨大的渦輪在不停運轉。
“這是……哪裡？”林皓被這隱藏在城市地下的龐大工程所震撼，聲音有些乾澀。
“老閘口的地下泄洪層，早就廢了，連通著黃浦江的支流暗渠。”福伯語速很快，用手電光掃視著水麵，似乎在尋找什麼，“以前洋人修的，後來亂打仗，就沒人管了。知道這條路的人，不多。”
他的手電光定格在平台下方水麵一處陰影裡。
那裡，係著一條船。
一條極其簡陋、甚至有些破舊的小木船，船身狹窄，最多能容兩三人。船篷是破爛的油氈布，船裡放著兩支木槳。
這就是……“船”？
林皓看著那條在暗流中微微晃動的小船，很難想象它能如何承載他們逃出生天。
福伯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隻有這條路！上麵所有出口肯定都被堵死了！這是唯一能悄無聲息離開這片區域的辦法！順著暗流走，能通到下遊的河汊子，那裡遠離市區，搜查會鬆很多！”
他不再多解釋，率先下到水裡，冰冷的水瞬間沒到大腿。他穩住小船，對林皓催促道：“快下來！沒時間了！”
林皓一咬牙，也跟著踏入水中。刺骨的寒冷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傷口遇水又是一陣刺痛。他笨拙地爬進小船，船身劇烈搖晃了一下。
福伯解開纜繩，拿起一支槳，低喝道：“坐穩！低頭！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別出聲！別抬頭！”
他將手電筒熄滅，周圍瞬間再次陷入絕對的黑暗。隻有水流的嘩嘩聲和遠處那永恒的低沉轟鳴。
小船失去了束縛，立刻被那股隱藏的暗流帶動，無聲地滑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福伯似乎並不需要光線，他憑借經驗和感覺，偶爾用木槳在水中輕輕一點，調整著小船的方向，避開水中可能存在的障礙物。
林皓蜷縮在狹窄的船底，儘可能壓低身體。油氈布篷頂低矮地壓在他的背上，散發著黴味和魚腥味。他能感覺到小船正在以不慢的速度在黑暗中前行，水流時而平緩，時而湍急，有時甚至會經過一些明顯有回聲的、狹窄的管道或橋洞下方。
絕對的黑暗和未知的航道帶來巨大的心理壓力。偶爾有冰冷的水滴從頭頂的拱壁落下，砸在臉上或脖子裡，都能讓他驚得一顫。遠處那低沉的轟鳴聲似乎一直在前方，如同一個永恒的、吸引著一切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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