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老河套,比白日更顯詭譎。稀疏的燈火在窩棚縫隙間明滅,如同荒野中的鬼火,非但沒能驅散黑暗,反而將幢幢黑影拉得更加扭曲變形。寒風卷著河麵的濕氣和窩棚區的汙濁氣味,嗚咽著穿過蘆葦蕩,吹在猴子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卻也讓他因疲憊而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最後看了一眼蜷縮在破船殘骸陰影裡、氣息微弱的林皓和老康,將柴刀別在腰後,深吸一口氣,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再次潛入了那片巨大的貧民窟迷宮。
他的目標明確:找到藥,找到能補充體力的食物。
白日裡的槍聲和騷動似乎並未給這裡帶來長久的波瀾,老河套很快恢複了它麻木而原始的常態。生存是這裡唯一的主旋律,外來的危險隻要不直接波及自身,很快就會被遺忘在覓食與抵禦寒冷的日常掙紮中。這給了猴子行動的空間,但也意味著,任何非常規的舉動都可能引起注意。
他避開還有零星人聲的窩棚,專門挑選那些最為黑暗、寂靜,看似被廢棄的角落。他的動作輕盈而敏捷,儘管體力消耗巨大,但多年偵察兵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他像一隻真正的夜行動物,利用每一個陰影、每一堆垃圾作為掩體,耳朵捕捉著周遭最細微的聲響,鼻子分辨著空氣中不同的氣味,他在尋找藥鋪,或者任何可能存有藥品的地方。
在這種地方,正規的藥鋪幾乎不可能存在。他所尋找的,更可能是某個懂得些土方郎中的窩點,或者是從外界偷偷弄來藥品進行黑市交易的地方。這需要運氣,更需要敏銳的觀察。
在一處相對集中的窩棚區邊緣,他聞到一股淡淡的、與其他汙濁氣味格格不入的草藥味。味道很雜,但其中似乎混雜著幾味常見的止血消炎藥材。他精神一振,循著氣味,找到了一間比周圍窩棚稍顯“規整”些的土坯房。房子沒有窗,隻有一扇用破木板釘死的門,門縫裡隱約透出一絲微弱的光線,草藥味正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猴子伏在暗處,仔細觀察。房子周圍很安靜,沒有守衛,也沒有頻繁出入的人跡。他耐心等待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確認沒有異常,才如同壁虎般貼到門邊。
門從裡麵閂著。猴子沒有試圖硬闖,他繞到房子側麵,找到一處土坯有些鬆動的牆角,用柴刀小心而緩慢地撬動。泥土簌簌落下,很快,一個可供他勉強鑽入的洞口出現了。
一股更濃烈的、混合著草藥和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猴子沒有絲毫猶豫,縮身鑽了進去。
屋內空間狹小,隻有一盞如豆的油燈提供著昏暗的光線。靠牆擺著幾個破爛的木架,上麵雜亂地堆放著一些用草紙包裹的藥材、幾個陶罐,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雜物。一個乾瘦的老頭蜷縮在角落的草鋪上,似乎已經睡熟,發出輕微的鼾聲。
猴子目光銳利地掃過木架,迅速辨認著。他看到了曬乾的蒲公英、魚腥草,還有一些治療風寒的普通藥材,但這不夠,林皓的傷口需要更強效的消炎藥,比如磺胺粉,或者最起碼是效果更好的金瘡藥。
他屏住呼吸,開始在雜亂的架子上和陶罐裡翻找。動作輕巧而迅速,儘量避免發出任何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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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的手指觸碰到一個冰涼、粗糙的小瓶子,拔開木塞,一股熟悉而略帶刺激性的藥粉氣味傳來,是品質不錯的金瘡藥!他心中一喜,將小瓶揣入懷中。繼續翻找,又在一個破布袋裡發現了幾塊硬得像石頭的雜麵餅子和一小包粗鹽。
就在這時,角落草鋪上的老頭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
猴子身體瞬間僵住,如同石雕般定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止了,隻有眼睛死死盯著那老頭的動靜。
老頭咂了咂嘴,鼾聲再次響起。
猴子不敢再停留,將餅子和鹽也迅速收起,如同進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從牆洞鑽出,並將撬鬆的土坯小心地恢複原狀。
得手了!雖然沒能找到最理想的西藥,但金瘡藥和食物已經是雪中送炭。
他不敢原路返回,選擇了一條更繞遠、但更隱蔽的路線,沿著窩棚區最外圍的垃圾堆和汙水溝邊緣行進。就在他即將再次融入河灘蘆葦蕩的黑暗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不遠處兩個蹲在窩棚陰影裡低聲交談的人影。
那兩人穿著與周圍流民格格不入的、相對整潔的深色短褂,雖然刻意低著頭,但猴子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們腰間不自然的鼓起,藏著手槍!
不是普通的混混或者地痞,是帶著家夥的、有組織的人!
猴子心中一凜,立刻伏低身體,將自己完全隱藏在垃圾堆的惡臭之後。他屏息凝神,努力捕捉著隨風飄來的隻言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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