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飯搭子
從那天起，月華每天都去樊樓吃飯。樊景琰會親自為她安排好菜單，大部分時間他會與她一同用餐，為她布菜、盛湯、講每道菜的來曆和背後的趣事。
月華總會乖乖地把安排好的食物都吃完，聽得津津有味，漸漸地也打開了話匣子，開始有來有往地交流。
兩個人就這樣成了很好的“飯搭子”。
偶爾樊景琰有事脫不開身，不能共進晚餐，他也會安排好一切，讓最信得過的心腹去侍候，為月華講述當日菜肴的幕後故事。
這時月華總會揮揮手，讓人退下，安安靜靜地吃完飯後離開。
第二天見到樊景琰，她必定要他把昨天那些菜的故事親自講一遍，她的原話是：“他說得沒有你好，他又沒親曆過。”
就這樣，一對飯搭子通過一頓頓共享的晚飯，慢慢了解彼此。
月華知道，樊景琰最喜歡做好吃的給爺爺奶奶吃，因為爺爺奶奶是最好的食客，他們是真正在享受食物。
樊老太爺和樊老夫人從不飯桌上說教，他們喜歡聽孫子講每道菜的故事，也願意給孫子講自己的故事。每次同桌吃飯，樊景琰最是放鬆，想說什麼都可以。
而跟父母或其他家人吃飯，他們一開口就是說教，一頓飯下來，胃口全無。
樊景琰也知道了，月華為何會有如此大的胃口。
她父母去世後，家中沒有女眷，隻有爺爺和小叔，他們也不知道怎麼帶一個小姑娘，隻知道她哭了，就給她好吃的。家裡的仆人們順著她，隻要她不哭，想吃什麼都給。
後來姑姑把她接進宮中，她已經習慣了心裡難過就吃東西，宮裡的好吃食更多，她有吃不完的東西。
姑姑覺得這樣不好，也試過控製她的食量，可她眼眶一紅，眼淚還沒掉下來，姑姑就先心軟了，隻得讓禦醫給她開各種助消化的藥物，確保她不會生病。
可這反而讓她的胃口越來越大，吃得越來越多。她很難有飽腹感了，試過吃到吐還繼續吃。
有一天晚飯後，月華垂著眼簾，聲音很平：“我覺得心裡空落落的，要吃很多東西才能填滿。”
她頓了頓，“後來我偷偷聽到禦醫對姑姑說，這樣下去對身體不好，可能會影響壽命。我覺得這樣更好，就能早點去見爹娘了。所以，我吃得更多了。”
樊景琰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也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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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去見到你爹娘，他們肯定要罰你麵壁思過，說不定你娘還會打你板子呢。
你是他們的掌上明珠，他們自是希望你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地活著。你是他們在人間唯一的血脈，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敗落了，他們肯定很難過，沒法接受。
你爺爺呢？姑姑呢？他們用心疼愛你，你卻一心尋死，讓他們留下永久的痛，這是回報他們愛意的正確方式嗎？”
月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很久沒有說話。最後她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月華天天來吃飯，體重卻日漸減輕，身體一天天好起來，麵色也越發明媚了。樊景琰沒有收過她一個銅板，她也不提飯錢的事。
她先是帶了宮裡兩名禦廚到樊樓，沒有教具體的宮廷菜，而是和樊景琰探討交流烹飪的技法，把樊景琰驚得連連作揖道謝。他用學到的本領，連著幾天親自下廚給月華做飯。
然後，她又帶著爺爺和小叔小嬸一家來樊樓用餐。國公爺一家早就發現月華的變化了——她還是那個乖巧的丫頭，可她臉上的笑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真切。
她開始越來越愛說話了。有一回竟坐在國公爺的書房裡，嘰嘰喳喳地說了好一會兒，說起小時候跟著爺爺和爹娘在城外莊子裡打獵吃烤肉的事，眼眶居然沒有紅，說到自己打了個噴嚏嚇跑了獵物，還笑了起來。
國公爺看著她的臉，忽然覺得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這樣說起父母而不用掉眼淚了。他透過她的眉目，依稀看到逝去的長子長媳，自己的眼眶倒先紅了。
早在月華從宮裡回來，好幾天都沒想著回宮時，國公爺就開始留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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