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啊，阿丞。”明沁目光安詳地看著侄子悲戚的臉，輕輕地說，“他們為了心中堅持的信仰而犧牲，是偉大的，是無私的，如果看他們知道你這麼自暴自棄，他們也會於心不安的。你活著好，而且為你們的信仰繼續前行，他們也會欣慰的吧。”
明丞垂著頭，擦乾眼淚，再揚起臉時儘是堅韌，“姑，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往後該怎麼做，不會再哭了。”
明沁見了也就放心許多，並囑咐道：“你革新姐夫和你大姐身份已經暴露，不方便跟你聯絡。你出國後若有任務，我會派其他人過去跟你接頭。”
明丞點點頭。
最後，明沁臨走時，看著侄子清俊年輕的麵龐，她心裡仍是不安地問：“真的想通了嗎？”
“我真的沒事兒了，姑。”
明丞笑著回應，正如如今麵對沈楠淡然自若的笑容如出一轍。
“當然沒事兒，當初我家老爺子打我那一頓的確很委屈，不過不是為了自個兒，而是為了那群同學……”
說著，明丞揉了揉手腕上的傷疤。
這十年來，他與阮老師一樣午夜夢回都會夢見他們死前的慘叫聲，讓他如何能心安理得地說一句“我沒事兒了，我已經放下了”，但為了讓關心他的人放心，他隻能故作灑脫地表現一副冷靜理智的心態。
於是，明丞對著沈楠笑了笑：“許是年紀大了吧，再看二十多歲的自己對待父親的怨恨，總覺得還是太幼稚。我家老爺子那人頑固不化，但在民族大節上還是很有血性的，要是還在世肯定要把我大義滅親，省的我玷汙了家族的清名，肯定不會像我哥似的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要不然你家老爺子和我家老爺子能因為聽戲玩到一起呢！一個是死要麵子、心眼兒小的老夫子，一個是心大得離譜、土匪出身的軍閥，在打漢奸兒子這事兒上出奇的一致。”沈楠笑著打趣道。
“所以說啊，南山。”明丞恬靜地笑了笑，“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我如今再看我父親那般做派，他隻不過是一個跟不上新思想的步伐被時代所拋棄的老人，麻木不仁，和大部分國人一樣是個裝睡的弱者，我反而有點可憐他了。生前沒機會和他好好溝通，死後又鬨成這副德行——我感覺自己真像個孽子。”
“那是您心善！這要是我爹……”沈楠隨即想起自己的爹沈近仁在棺材裡也快爛成泥土，想說的狠話都咽了下去。他嗐了一聲：
“不提這些不開心的了。我讓林叔兒端個清湯鍋，給二哥兒壓壓驚，沒見明大哥拿門杠的時候把你嚇得……”
說著，沈楠就拉著明丞往結海樓二樓包間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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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丞對此笑得非常無奈：“我怎麼覺著你比我還害怕呀？”
“小時候天天被這樣打，刻在靈魂裡的恐懼——再說您還沒我皮實，跟個林黛玉似的，萬一明大哥真把您打壞了咋辦……”
沈楠一邊和明丞說笑一邊拉著他的手往裡走，看著明丞又浮現那種淡淡的、虛幻的微笑，沈楠心裡就明白他故意拿彼此的父親挪開話題，對那十年“日日不得安眠”的噩夢避而不談。
沈楠對明丞的心理感同身受。
七年前，他化名南懷甫，成為一個士官在東北抗戰，看著身邊的戰友一個個地倒下，戰壕裡，陣地上，敵人的車輪下，到處是同伴們的屍體，漫天遍野的血紅色和上級指揮官接連不斷的撤退指令，讓年僅二十三歲的沈楠崩毀過。
他不明白，我泱泱大國為什麼會被一個偏安一隅的島國如此欺淩糟踐！
上級指揮官為何不打一槍一炮，就把半壁江山拱手讓人？！
讓其淪為敵方的大本營，無數的田地糧倉和礦產成了進攻華北的彈藥庫；
讓青春年少的姐妹被鬼子淩辱戕害，淪為慰安婦；
讓強壯的兄弟被所謂的科學家解剖，淪為試驗品；
讓懵懂無知的孩子學著日語寫著片假名，成為低人一等的滿洲國臣民；
讓東北同胞淪為亡國奴，每日仰人鼻息地活著，過著地獄般的日子。
這一切起源於敵方一個士兵的失蹤，一個陰謀般的指控和一名少帥不合時宜的撤退指令。
沈楠罵過苟且偷生的指揮官，怨過不積極抗戰的蔣氏政權，恨過不能和鬼子痛痛快快地決一死戰的自己。
然而，他是一枚革新安插在奉係內部的【閒棋冷子】，他隻能保持著靜默，在漫長的黑暗中等待被喚醒。
1936年12月12號，這是合作抗戰統一戰線的關鍵時刻，也能載入史冊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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