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夜已經很深了。月亮被一層厚厚的雲遮住,透不出半點光來,天地間一片漆黑。貨場裡點燃了幾堆篝火,火光跳躍著,把周圍照得忽明忽暗。火光照在人的臉上,讓每個人的臉都顯得格外猙獰,那些明暗交錯的線條,那些閃爍不定的眼神,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一輛卡車從貨場外麵開了進來。那是輛美國造的福特卡車,發動機轟鳴著,車燈雪亮,在黑暗中像兩隻發光的眼睛。卡車在空地中央停了下來,車廂裡跳下來幾個人,合力抬下一支半人多高的大鐵錨。
那支鐵錨是純鐵的,少說也有兩百斤重,四個人抬著都有些吃力,腳步踉蹌。錨身粗壯,有人的大腿那麼粗,錨爪鋒利,像鷹爪一樣彎著,在火光下閃著幽幽的寒光。錨身上還帶著鐵鏽,那是一層層的暗紅色,那是多年在海水中浸泡留下的痕跡,斑駁陸離,像是乾涸的血跡。據說這支鐵錨是從一艘沉船上打撈上來的,已經在海龍王那裡供奉了幾十年,吸足了海水的陰氣,如今要用在人的身上。
安連奎命人用鐵管搭起了一個龍門架。那龍門架有兩丈多高,橫梁粗壯,是用幾根碗口粗的鐵管焊接起來的,穩穩地立在地上。鐵管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上麵還帶著焊接的痕跡。幾個漢子爬上爬下,用鐵鏈把橫梁固定住,又在龍門架的下麵堆起了柴堆。
柴堆是用劈柴搭的,碼得整整齊齊,有一人多高,像一座小山。那些劈柴是上好的鬆木,乾燥易燃,是安連奎專門讓人從倉庫裡搬出來的。劈柴堆成一個方形,中間留出一個空檔,正好能放進鐵錨的下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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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準備這些事情的同時,天津衛青幫的三老四少陸陸續續地從四麵八方趕到大發貨場。有坐車的,有叫的膠皮的,還有騎自行車的,一個個穿著長袍馬褂,帶著隨從,神情嚴肅。他們走進貨場,看見那支大鐵錨,看見那堆柴火,臉色都變了。
有的人倒吸一口涼氣,有的人皺起眉頭,有的人交頭接耳地低聲議論。他們的眼神裡有驚訝,有恐懼,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興奮。他們知道鐵錨焚身是什麼刑罰。那是青幫最重的刑罰,專門用來懲治那些欺師滅祖、背叛幫規、殺害同門的人。施刑的時候,把人綁在鐵錨上,下麵點上火,活活燒死。人在火裡掙紮哀嚎,皮肉被燒得滋滋作響,最後燒成一團焦炭。這種刑罰,天津衛幾十年沒有用過了,今天竟然要重現。
晚上九點半,該來的人差不多都已經到齊了。貨場裡站了三四十號人,都是青幫各幫的頭麵人物。有的站在篝火旁,火光映在他們臉上,照出各種表情;有的站在貨堆邊,身子隱在陰影裡,隻露出半張臉;有的三五成群地低聲議論著,不時往王漢彰這邊看幾眼,那眼神裡有打量,有揣測,也有忌憚。
王漢彰從人群之中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筆挺的料子在火光下泛著光,半敞著懷,露出裡麵雪白的襯衫。腰間的槍套若隱若現,那是牛皮做的,棕黃色,裡麵插著一把駁殼槍。腳上蹬著鋥亮的皮鞋,皮鞋踩在地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他邁步走到龍門架前,站定,衝著到場的眾人拱了拱手。
他開口說道:“三老四少,各位老大,這麼晚了,還把大家請到這裡來,諸位辛苦,辛苦!”
他的聲音很大,很響亮,在夜空中回蕩。那聲音裡透著客氣,透著尊重,也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那目光像刀子一樣,鋒利而冰冷。
站在近前的幾個人連連拱手回禮,口稱:“不敢......”那聲音此起彼伏,在人群中傳開。
待到眾人的回應聲平息之後,王漢彰繼續說道:“各位可能也聽說了,我王漢彰最近遇上點麻煩。我從保定府收了點土特產,在運回天津的路上,讓人劫了!劫我這批貨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袁文會!”
說到這,他環顧四周,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到場的這三四十個青幫大佬,有的人麵露憤恨之色,那憤恨是衝著袁文會的;有的人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有的人幸災樂禍,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更多的人則是一臉的無所謂,擺出一副看戲的架勢,仿佛這事跟他們毫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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