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進肺裡都覺得不舒服。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華人夥計在前麵帶路,王漢彰跟著他穿過走廊,走進最裡麵那間解剖室。
法醫是個五十來歲的英國人,個頭不高,肩膀很寬,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麵那雙眼睛在燈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他穿著一件白色長袍,袍子下擺沾著幾處深色的汙漬,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兩條長著稀疏白毛的小臂。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像是按著某種看不見的節拍器在走,不急也不拖。他正在用水衝洗一雙手,洗完拿起毛巾慢慢擦乾,然後走到鐵皮台子前麵,示意夥計把屍體搬上台麵。他拿起鑷子,掀開一具屍體口鼻處的焦痂,湊近看了看,又拿起小刀,沿著屍體的頸部切了一道口子,翻開皮膚觀察氣管內部。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處理一件已經被處理過很多次的事情。
王漢彰站在鐵皮台子對麵,隔著那具燒焦的屍體看著法醫的動作。屍體已經麵目全非,四肢蜷縮著,皮膚燒成了焦黑色,像一塊被放在爐子裡烤過頭的木頭。有些地方的皮膚裂開了,露出底下燒成暗紅色的肌肉組織。空氣中那股氣味比走廊裡更濃。
王漢彰沒有往後退,隻是把呼吸放淺了一些,看到法醫抬起頭來,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慢悠悠地開口說了一句英語:“口鼻和氣管內有明顯煙灰沉積,黏膜有高溫灼傷,死亡原因確實是吸入性燒傷和窒息。兩具屍體腿部有槍傷,但不致命,失火前已喪失行動能力,是被困在火場裡無法脫身而死的。四具屍體均死於火災現場,符合意外起火特征。”
他把報告遞給王漢彰,上麵寫滿了英文和醫學術語,底部蓋著衛生處的紅色印章。王漢彰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塞進警服內側的口袋裡。
他在停屍房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點上。初冬的陽光照在街對麵那排紅磚牆上,把牆縫裡的白石灰照得發亮。他吸了兩口煙,把煙蒂掐滅在台階邊緣的水泥棱上,邁步朝街道儘頭走去。
回到警務處,他撥通了池上發一辦公室的電話。電話撥通之後,先是接線員的聲音,他用中文說了一句“找池上發一少佐”,接線員用帶著口音的日語回了句“稍等”,然後是轉接時電流的細微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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