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漢彰開著車把陳恭澍送回了市區，在一條僻靜的巷子口讓他下了車，看著他轉身消失在巷子裡，又調頭去了一趟法租界的樂器行，買了一把長號。
回到馬場道上的住處，王漢彰沒有急著上樓。他先在樓下的小廚房裡給自己下了一碗麵，切了兩片火腿腸扔進去，打了半個雞蛋，麵煮軟了撈出來，蹲在灶台旁邊吃完了。吃完之後他把碗洗了，放在碗架上晾著，然後上樓進了臥室。
臥室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窗戶朝南，正對著街對麵的屋頂。他把那支剛買的長號盒子放在桌上，盒子是棕色的硬皮麵，邊角包著黃銅，提手和鎖扣都打磨得很精致。
他把長號從盒子裡拿了出來，又拿起那支德利爾微聲卡賓槍，試著往盒子裡放。槍身橫著擺進去，尺寸剛好卡在盒底預留的凹槽裡，槍管從盒子一端頂到另一端，差一點就碰到了盒壁。
他又把槍拿出來，把盒子底部的黑色撐架拆掉，然後再把槍放進去，槍身微微下陷，正好卡在盒子裡，他又試了兩次，確認關蓋子的時候鎖扣能正常扣上，才滿意地停下了手。
他把槍固定在盒子裡之後，又在槍上蓋了一層絨布，長號的號嘴和活塞杆放在絨布上，蓋上了盒蓋。整個盒子看起來就是一把普通的長號，誰也看不出裡麵藏著什麼。
他把長號盒子放在床頭，然後躺到床上。窗簾拉著，屋子裡灰蒙蒙的，他閉著眼，腦子裡把明天的步驟過了一遍，渤海大樓八樓的房間窗戶朝東，天亮之後光線從東邊照進來，正好背光，王克敏大概九點左右到，車隊會停在石山街東頭，他會從車上下來，走大約十幾步到山門。他下車的那一刻，到邁上山門台階之前，這十幾步是唯一的機會。他眯了一會兒，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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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來，外麵的天色已經暗了。他坐起來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鬨鐘，晚上七點半。他起身洗了把臉，對著洗手池上麵的鏡子看了一下自己的臉。鏡子裡的麵孔比幾個月前瘦了一些，顴骨下麵的陰影更深了，但眼神還亮著。
他從衣櫃裡拿出一套黑色的西裝換上，襯衫是灰色的，領帶打得不高不低。然後他在嘴唇上麵貼了兩撇假胡子，是那種深褐色的，比正常的胡子顏色深一點，在燈光下看著不太顯眼，但能改變麵部的輪廓。他又戴了一頂圓頂禮帽，帽簷壓到眉毛上麵，把額頭的線條遮住了大半。
他提著長號盒子下了樓，走到巷口叫了一輛黃包車，說了聲“渤海大樓”。車夫拉著車沿著馬場道往法租界的方向跑，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河水的腥氣，涼颼颼的。王漢彰坐在車上，長號盒子豎著擱在身邊，一隻手扶著。街上沒有多少人，路燈亮著，偶爾有一兩輛汽車經過，車燈在霧裡照出一片白蒙蒙的光。
到了渤海大樓門口，王漢彰下了車給了車錢。他提著長號盒子走到大門口，門衛室裡坐著的老頭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王漢彰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鑰匙扣上帶著門牌號的銅牌，在門口晃了一下。老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把目光收回了報紙上。
王漢彰進了大門，電梯在大廳的一角。他按了按鈕，鐵柵欄門嘩啦一聲響，打開了。他走進去，關了門，按了“8”，電梯緩緩上升。到了八樓，走廊裡黑著燈，隻有儘頭那盞應急燈亮著暗綠色的光。他走到807房間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門進去，反手把門帶上了，沒有開燈。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著，隻有窗戶縫隙裡透進來一絲路燈的光。他聽到角落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吸聲，像是一個人憋了很久的氣終於漏出來了一點。
“彰哥。”張先雲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終於等到人之後才敢出聲的緊張。
王漢彰沒有開燈，他借著窗縫裡透進來的那點微光分辨了一下位置，走到桌邊把長號盒子放下，然後低聲說：“怎麼樣，石山街上有嘛動靜？”
張先雲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隙，往外瞥了一眼，說：“日本兵下午四點多時把路封了，不是憲兵隊的兵，看著像是駐屯軍司令部的警衛部隊。日本和尚廟裡正在搭台子，不知道要乾嘛？”
王漢彰將長號盒子放在床邊，開口說：“先雲，今天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張先雲從牆角那邊站起來，走到王漢彰身邊。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不安：“彰哥，你今天白天跟我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你這又是租房間又是看地形，又是讓我不要開燈……你到底要乾嘛？”他的語速不快，但語氣裡有一種很沉的東西，不是害怕，是一個跟了你很久的人終於到了某個臨界點，他必須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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