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程立雪的聲音沉靜而平緩，像是一片落在冰麵上的雪，輕得沒有聲音，卻冷得入骨，“第二次崩壞這個名詞，意味著失去，以及孤獨。”
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搭在若水劍鞘上的手指。那雙手依舊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握劍時穩如磐石，但在這一刻，它們隻是安靜地擱在冰涼的劍鞘上，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在試圖抓住某種早已從指縫間流逝的東西。“我常常會想——如果當初我再強一點，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這個問題已經在她心裡被反複問過太多次，問到了連它本身都變成了一種習慣。這不是沉溺於過去，而是一個人獨自走了太久之後，對某個岔路口自然而然的回望。然後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卻深遠，落在休息室窗外那片正在緩緩沉入地平線的暮色裡。
“可惜，沒有如果。”
“那，你恨西琳嗎？”
琪亞娜將這句話問出口時，手指不自覺地按緊了膝蓋。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這間安靜的休息室裡落得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她提前在舌尖上反複掂量過。
程立雪沒有立刻回答。
她將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落在對麵這個白發少女臉上——那雙藍色的眼眸裡，有小心翼翼的試探，也有某種更深層的、不願被察覺的不安。
她知道琪亞娜在問的不隻是西琳，更是她自己。
那個在空之律者覺醒時失控的自己，那個身體裡沉睡著第二律者意識的自己。
“恨嗎？”程立雪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緩緩搖了搖頭，“不。”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若水在冰麵上刻下一道不會融化的劃痕：
“我聽德麗莎說過了，她也是個可憐的孩子。那場慘劇真正的根源，在天命的人體實驗——那些被藏起來的實驗室，那些沒有編號的注射器，那些被當成消耗品的孩子們。西琳隻是他們手中千萬個樣本之一。”
她頓了頓，垂下眼睫，若水劍鞘上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上來，像第二次崩壞後那片雪原上永遠散不儘的冷風。
“作為實驗的受益者，女武神也難辭其咎。”
程立雪沉默了片刻，休息室裡隻剩下姬子杯中酒液輕輕晃動的聲音。
窗外的暮色已經完全沉了下去，走廊裡的自動感應燈次第亮起，透過門縫漏進來一道細長的光帶。
她垂下眼睫，再度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沉得像是從一口深井中緩緩提上來的水，每一滴都帶著歲月沉積的涼意。
“隻是，這報應似乎太過沉重了些。”
她說這句話時，沒有抬頭，沒有去看琪亞娜的表情，也沒有去看姬子停在杯沿上的手指。
她隻是在陳述一個她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的深夜裡反複推敲過、卻始終無法找到答案的命題。
雪狼小隊的覆滅，塞西莉亞的犧牲，西琳被當成實驗體時的慘叫與後來響徹西伯利亞的崩壞轟鳴——這些畫麵在她腦海中早已被反複回放了太多次，每一次回放都像是在問同一個問題：
所有的痛都該有人去承擔，可承擔的方式與分量，真的對等嗎？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這份報應最沉重的地方，在於它至今仍在繼續——以琪亞娜體內那個沉睡的律者意識的方式，以這個白發少女至今仍在噩夢中驚醒的方式。
而琪亞娜，這個同樣也是受害者的孩子，什麼也沒有說，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在用自己的沉默，替所有無法回答的人，接住這句話的重量。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琪亞娜將門輕輕關上，隔絕了走廊裡最後一絲腳步聲。
她沒有立刻開燈，隻是背靠著門板站了片刻，然後摸黑走到床邊，仰麵躺了下去。
床墊在她身下微微凹陷，枕頭還殘留著昨晚那場噩夢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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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天花板上被夜燈投出的一圈模糊光暈，將今天所有聽到的話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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