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樸素道人就這般在青玄古城住了下來，每日不是於茶樓聽書，便是在坊市閒逛，偶爾還會在“仙界貸”新開設的營業點前駐足，觀察著那些或欣喜、或焦慮的低階修士辦理“靈石貸”、“破境貸”業務，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氣息平和，與城中彌漫的、因莫羨慕和鎮魂碑而逐漸濃鬱的幽冥氣息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能融於市井，不惹半分塵埃。
莫羨慕沒有主動去接觸，隻是通過幽冥鬼卒的耳目，默默觀察著對方的一舉一動。他深知，到了元嬰這個層次，主動湊上去反而落了下乘。他在等，等對方先出招，或者等一個合適的契機。
契機很快便來了。
這一日，那道人行至城中一處剛剛由“仙界貸”資助重建的、供低階修士交流論道的“問道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塊由莫羨慕親自題字、蘊含著些許冥河鎮魂意境的石碑，上書“大道至公，機緣在人”八字。
道人駐足碑前，凝視良久，忽然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甚至透過層層禁製，傳入了城主府密室中莫羨慕的耳中。
“以幽冥掌秩序，以借貸定機緣。小友之道，看似予人希望，實則……竊天道權柄，亂因果輪回，恐非長久之計啊。”
聲音平和，卻如洪鐘大呂，敲在每一個聽到此話的修士心頭！尤其是那些正在辦理或打算辦理貸款的修士，聞言不由得一怔，臉上浮現出疑慮和不安。
來了！
密室中，莫羨慕猛然睜開雙眼，精光一閃而逝。他知道，這是對方的試探，也是陽謀。若他不回應，則“仙界貸”立足的根基——“予人希望”的信譽將被動搖。若他回應，則必然要與這位深不可測的元嬰道人正麵交鋒。
他長身而起，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現在城主府上空，朗聲回應，聲音同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傳遍全城：
“前輩此言差矣。天道無常，常予善者以磨難，予惡者以逍遙，此即為‘公’乎？末法之世，資源困頓，豪門壟斷，寒門難起，此即為‘序’乎？”
他身形緩緩降落，落在問道廣場那石碑之頂，青袍隨風輕揚，與那道人遙遙相對。
“我立‘仙界貸’，非為竊取權柄，而為補天道之不足！給困於資質者以資源，給囿於瓶頸者以希望！以靈石、以努力、以未來之承諾，換取當下破境之機，此乃公平交易，何亂因果？”
“我掌冥河碑，非為擾亂輪回，而為立秩序之準繩！以冥河之水，滌蕩世間不平事；以鎮魂之威，清算往昔善惡債！讓善有善報，惡有惡償，此正是撥亂反正，何懼非議？”
他的話語，引動了體內三元金丹與鎮魂碑的力量，聲音中自然帶著一股震懾人心、引動規則的力量，將那道人話語帶來的疑慮與不安瞬間衝散！許多低階修士聞言，想起自身因“仙界貸”而得的機緣，紛紛點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光。
那道人看著石碑頂上的莫羨慕，清臒的臉上露出一絲訝異，似乎沒想到對方如此年輕，便有這般清晰堅定的道念，且能引動規則共鳴。他拂塵輕掃，微笑道：
“小友辯才無礙，道心亦堅，老道佩服。然，天道深遠，非你我所能妄測。你所行之事，看似補天，實則是在原有的天道規則之上，疊加了一層屬於你的‘規則’。此規則運行，必然汲取眾生因果氣運，滋養己身。長此以往，小友自身恐成一天道之‘瘤’，劫數臨頭，悔之晚矣。”
他點出了最核心的隱患！莫羨慕的“仙界貸”和“冥河秩序”，本質上是在建立一個新的、以他為核心的生態係統。這個係統運行得越成功，吸納的因果氣運越多，莫羨慕與天道的衝突就可能越激烈！如同寄生之藤，終將被主乾所排斥、清除！
這是直指道根本源的詰問！
廣場上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看著莫羨慕，等待他的回答。趙嵩、劍塵子等人也在遠處暗中關注，手心捏了一把汗。這道人的話語，比血河老祖的暴力威脅，更加致命！
莫羨慕沉默了。他承認，道人所說，並非危言聳聽，正是他內心深處也曾隱約擔憂的問題。他的道，是在走鋼絲。
但，僅僅一瞬，他的眼神便重新變得堅定銳利。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直視那道人：“前輩所言，不無道理。然，前輩可曾見過，那因資源匱乏而道途斷絕者眼中的絕望？可曾聽過，那因世家壟斷而永無出頭之日者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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