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下了整夜。
蘇惜棠裹著關淩飛的粗布外衣,天剛放亮就帶著眾人往東嶺趕。
山路被雨水泡得滑膩,她踩在濕苔上踉蹌兩步,關淩飛的手掌立刻托住她後腰,掌心的溫度透過幾層布料燙進她骨頭裡:慢些。
程七娘走在最前,竹杖點地發出聲。
她忽然停住腳步,竹杖尖挑起一截銀亮蛛絲:到了。
蘇惜棠抬頭。
雨霧裡,那道石縫比昨夜更清晰,像被巨斧劈開的青岩傷口,縫隙裡密密麻麻纏著蛛網——不是普通的蛛絲,是泛著幽藍光澤的千年蛛,每根都細若遊絲,卻在雨裡繃得筆直,織成巴掌大的圓網,隻中心處有幾縷斷裂的蛛絲,像被人用指尖輕輕挑開過。
有人比我們早到一步。程七娘彎腰湊近,鼻尖幾乎要碰到蛛網,看這斷口,是今早寅時的事。她指尖劃過斷裂處,蛛絲有韌性,除非用內力震斷,否則會慢慢回彈——但這些斷絲還掛著晨露,說明那人沒敢多耽擱。
沒進去?老吳頭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發顫,我祖父說要蘇氏女開石門...
因為缺血鑰。程七娘直起身子,眼底閃過冷光,千年蛛守的門,認的是血脈。她轉頭看向蘇惜棠,阿棠,你試試。
蘇惜棠摸出腰間的短刀。
刀背在指尖刮過,涼意順著神經竄到後頸。
她想起昨夜泥塊裡的屍苔粉,想起陸昭那碗下了毒的補湯,想起青竹村剛熬過春荒又鬨起的疫病——所有這些像滾水在她血管裡沸騰,她咬了咬牙,刀刃壓進食指。
嘶——血珠剛冒頭,關淩飛就攥住她手腕。
他掌心全是濕冷的雨水,拇指卻重重按在她傷口上方,替她止住血:我來。
不行。蘇惜棠抽回手,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淌,銘文說的是蘇氏女。她舉高滲血的指尖,對準石縫。
第一滴血墜落時,整座山都震了震。
哢嚓——
石縫裡傳來碎石滾落的聲響,接著是沉悶的摩擦聲,像有巨輪在山體內部轉動。
蘇惜棠後退半步,被關淩飛牢牢圈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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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緩緩向兩側分開,寒氣裹著陳年老土的腥氣撲麵而來,混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墨香——是古紙被歲月浸透的味道。
都小心。針婆子摸出袖中銀針,銀發在風裡亂翹,陵寢最忌活人氣衝了陰脈。
洞內無燈自明。
岩壁上嵌著拳頭大的夜明珠,幽藍的光漫開來,照見中央石台上立著個青銅匣。
匣身鑄滿雲雷紋,最醒目的位置刻著兩行小字:非蘇氏血不可啟,非萬民願不可讀。
蘇惜棠的指尖還在滴血。
她望著那行字,突然想起青竹村曬穀場上排著隊領糧的村民,想起小桃抱著賬本在雨裡跑前跑後,想起老吳頭帶著木匠們給受災戶修房時揚起的木屑——這些畫麵在她眼前閃過,她伸手按在匣蓋上。
血珠滲進匣身的瞬間,一聲輕響。
匣蓋彈開的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泛黃的帛書靜靜躺在錦緞上,邊角有些焦痕,卻被仔細補過。
小桃顫抖著捧起帛書,聲音發顫:貞元...二十三年春...朕悔寵信奸佞,致醫道斷絕,民不得藥...她突然頓住,抬頭看向蘇惜棠,阿姐,這是...先帝的字跡?
接著念。程七娘的聲音發緊。
若百年後有蘇氏女現於青竹,即為地母選主,賜予開倉符節,可調五縣存糧,直奏天聽。小桃的手指扣住帛書,後麵還有...凡持此詔者,見詔如見朕,有司敢阻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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