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帶來的關於餉銀的消息，像一塊投入死潭的石頭，在林慕義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對方急於在此時發放王逵所部的餉銀，絕非體恤士卒那麼簡單，這背後必然隱藏著需要儘快掩蓋的勾當。
接下來的兩天，牢獄中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靜。送飯、放風、無儘的等待。但林慕義能感覺到，在這平靜的水麵之下，暗流湧動得愈發劇烈。陳忠沒有再出現，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他正在外麵全力追查。
林慕義也沒有閒著。他利用係統灌輸的【痕跡檢驗與現場勘查基礎】知識，反複推演著可能的證據鏈。對方要抹平賬目，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讓這筆餉銀的發放“合規化”，那麼關鍵點就在永豐倉的調撥記錄、兵備道的批文以及王逵所部的簽收手續上。任何一環出現無法解釋的瑕疵，都可能成為突破口。
他尤其關注那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關外商隊。如果王逵通敵，那麼他與商隊的聯係，必然伴隨著利益輸送。這筆突然發放的餉銀，會不會有一部分，最終會以某種形式，流入那支商隊的手中？
第三天下午，放風時間。
所謂的放風，也不過是在牢獄內側一個用高牆圍起來的、巴掌大的小天井裡待上一刻鐘。十幾個囚犯像牲口一樣被趕出來，麻木地蜷縮在牆角，汲取著短暫而稀薄的陽光。
林慕義靠坐在冰冷的牆根下，半眯著眼睛，看似在打盹，實則敏銳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這些囚犯大多麵目模糊，眼神呆滯，被漫長的囚禁和絕望磨平了所有棱角。但也有例外。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一個蹲在角落、用石子在地上胡亂劃著的瘦小囚犯。那人年紀不大，臉色蠟黃，眼神卻偶爾會閃過一絲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機警。林慕義記得他，好像是因為偷盜軍糧被判刑的，刑期將滿。
就在這時，兩名獄卒罵罵咧咧地抬著一個沉甸甸的麻袋從小天井旁經過，看方向是往牢獄後麵的雜物房去。
“媽的，永豐倉那幫孫子，每次清庫底都往咱這兒塞破爛！”一個獄卒抱怨道，費力地掂了掂肩上的麻袋。
“少說兩句吧，都是些廢棄的文書賬冊，燒都沒法燒，占地方！”另一個獄卒喘著氣附和，“趕緊扔了完事，還得去盯著那幫殺才領餉銀呢，聽說王百戶那邊今天鬨騰得厲害……”
兩人的聲音隨著腳步聲遠去。
永豐倉的廢棄文書賬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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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義的心臟猛地一跳！這簡直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永豐倉作為山海關重要的糧餉儲備庫，其廢棄文書裡，會不會有關於近期，尤其是那筆撥給王逵所部餉銀的、被正式賬目忽略或修改前的原始記錄？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蹲在角落的瘦小囚犯。此人是個偷兒，手腳想必利落，而且刑期將滿，對出獄的渴望最為強烈，或許……可以一用。
放風時間結束，囚犯們被驅趕回牢房。在經過那個瘦小囚犯身邊時，林慕義腳下似乎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一個趔趄，看似無意地撞了對方一下。
“對不住。”林慕義低聲道歉，手指卻極快地將一個東西塞進了對方破爛的衣襟裡。
那瘦小囚犯身體一僵，猛地抬頭看向林慕義，眼中充滿了驚疑和警惕。
林慕義沒有看他，隻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牢獄後麵雜物房的方向，嘴唇微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看看。”
說完，他便隨著人流，被獄卒推搡著回到了自己的牢房。
他塞給那瘦小囚犯的，是半塊還算乾淨的饅頭。在這牢獄裡，食物就是硬通貨。而“看看”這兩個字，對於一個即將刑滿釋放、卻又無所事事的偷兒來說，意味著一個可能換取更多好處，或者至少能滿足好奇心的“活兒”。
這是一步險棋。那瘦小囚犯可能會告發，也可能拿了饅頭不辦事。但林慕義別無選擇，他必須抓住任何可能的機會。
回到牢房，林慕義耐心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外麵沒有任何異常的動靜。直到夜幕降臨，牢獄裡徹底安靜下來。
深夜，萬籟俱寂。林慕義靠在牆邊，耳朵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響。終於，在約莫子時前後，他聽到了一陣極其輕微、如同狸貓行走般的窸窣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他的牢門外。
黑暗中，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喘息和興奮：“……爺，您……您要小的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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