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師雄在綿州樹起的“興蜀”大旗,仿佛不是布料,而是一塊投入滾油的火種。它點燃的不僅是麾下那支絕處逢生的隊伍,更點燃了積鬱在蜀中各地軍民心中數月、乃至數年的屈辱、恐懼與積怨。王全斌及其北路軍入蜀後的暴行,早已通過逃難的百姓、潰散的士卒、往來商旅的竊語,如同瘟疫般傳遍了蜀中大小州縣。苛虐的統治,貪婪的盤剝,尤其是對降卒和普通蜀地軍民那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殘暴,早已在無數人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種子。全師雄在綿州的振臂一呼,官逼兵反的悲壯控訴,恰如一道撕裂烏雲的閃電,瞬間照亮了無數絕望者心中的道路——原來,反抗是可能的!複仇,是有門的!
王全斌最初分兵“進剿”的策略,在遍地烽火麵前,顯得愚蠢而徒勞,甚至加速了北軍的潰敗。他低估了仇恨的力量,高估了自己軍隊的紀律和戰鬥力。史彥德、崔翰等部,原本氣勢洶洶,意圖尋殲全師雄主力,卻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場人民戰爭的泥沼,四麵八方都是敵人,連腳下的土地都充滿了敵意。
在正麵戰場上(漢州鹿頭關),北路軍遭遇了可怕的潰敗:
史彥德率領五千北軍精銳,號稱“龍捷銳士”,一路向北,旌旗招展,意圖直撲綿州,一舉搗毀全師雄的“老巢”。行軍至漢州鹿頭關一帶,地勢漸趨險要,兩側山嶺夾峙,中間一條官道蜿蜒向前。探馬回報前方山林中有叛軍活動的跡象,並設立了簡易寨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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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將提醒道:“將軍,此地險要,恐有埋伏。”
史彥德騎在馬上,輕蔑地瞥了一眼遠處的山嶺,不以為意:“哼,一群剛拿起武器的農夫,懂得什麼叫埋伏?傳令前鋒,給我衝過去,踏平那些破柵欄!讓這些蜀虜見識見識我北地精銳的厲害!”他滿心想著速戰速決,拿下首功,在王全斌和遠在汴梁的晉王麵前再露一次臉。
北軍前鋒一千人,依令發起突擊。他們穿著沉重的劄甲,手持長槊,排著還算整齊的隊形,衝向叛軍寨柵。然而,等待他們的並非想象中的烏合之眾一觸即潰。
全師雄在綿州稍作休整後,采納了麾下原蜀軍將領的建議,並未固守孤城,而是主動前出,利用熟悉的地形,在鹿頭關一帶設下了精心準備的埋伏。他深知北軍裝備精良,正麵硬碰難以取勝,唯有借助地利,方能以弱勝強。
當北軍前鋒大部分進入狹窄的穀道時,一聲淒厲的牛角號突然從山頂響起!
刹那間,兩側山嶺上仿佛憑空出現了無數人影!滾木、礌石如同山洪暴發般傾瀉而下,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砸入北軍隊列中。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堅硬的盔甲在巨大的衝擊力麵前如同紙糊,士兵被砸得骨斷筋折,陣型瞬間大亂。
緊接著,密集的箭矢從密林深處、岩石後麵呼嘯射出。這些箭矢或許不如北軍製式弓弩強勁,但居高臨下,且目標密集,同樣造成了可怕的殺傷。更讓北軍膽寒的是,射箭的不僅僅是叛軍,還有許多穿著普通百姓衣物的人,他們眼神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用簡陋的獵弓甚至竹弩,將複仇的箭矢射向曾經的施暴者。
“有埋伏!快撤!”前鋒指揮官聲嘶力竭地大喊,但為時已晚。
山穀出口被叛軍用巨石和砍倒的樹木堵死,退路已斷。兩側山坡上,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無數叛軍和手持鋤頭、柴刀、草叉的百姓,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山林中衝殺下來。他們人數遠超北軍,雖然裝備雜亂,但那股同仇敵愾、悍不畏死的氣勢,徹底壓倒了陷入混亂的北軍。
史彥德在後軍看得目眥欲裂,急忙下令中軍和後隊上前接應。然而,穀道狹窄,兵力根本無法展開,反而在入口處擠作一團,成了山坡上弓箭手的活靶子。
戰鬥變成了一場單方麵的屠殺。北軍士兵各自為戰,他們的長槊在近身混戰中難以施展,而叛軍和百姓則利用熟悉的地形,三人一組,五人一隊,專門攻擊北軍甲胄的薄弱處。一個北軍士兵剛用橫刀砍倒一名拿著柴刀的農夫,背後就被一柄糞叉刺入了頸甲縫隙;另一個試圖結陣的北軍隊正,被幾塊從高處扔下的石頭砸破了頭盔,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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