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三刻，烈日當空。
內庫衙門前的廣場，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人聲鼎沸如潮。
空氣中混雜著汗水、香料和金錢的炙熱氣息。
京畿豪族占據著臨時搭建的涼棚，神情倨傲；而從江南遠道而來的九大商會代表，則個個眼露精光，手中把玩的玉器珠串，都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油滑。
他們是慶國財富的巨鯊，嗅到了血腥味，更嗅到了新王朝權力更迭下，那令人瘋狂的機遇。
高台之上，葉輕眉一襲素白長裙，纖塵不染，與周遭的喧囂貪婪格格不入。
她身後，是範建和一眾內庫官員，神情肅穆，如臨大敵。
“諸位，”葉輕眉的聲音透過一個簡易的鐵皮喇叭傳出，清晰而冷靜，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今日拍賣的，是慶國未來三年鐵器專營之權。但，醜話說在前麵。”
她目光如炬，掃過台下每一張貪婪或審視的臉。
“此權，非商品，乃責任。其一，競拍者須以名下田產、商鋪、船隊等實物資產當場抵押，內庫核驗後方可出價。其二，中標者三年內不得轉手、分包，所有賬目流水，須按月呈報，並隨時接受監察院與戶部的聯合核查。”
人群中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仿佛一鍋冷水被潑進了沸油。
“這是何道理？買賣還帶抄家的？”一名大腹便便的晉商低聲抱怨。
“太子爺這是不信咱們商人啊！要拿咱們的家底，給他自己填窟窿！”
“噓，小聲點！你沒看明白嗎？這哪是賣授權，這是在繞開六部，自立財源！他是要找一群‘聽話的錢袋子’！”
葉輕眉對台下的竊議充耳不聞，清冷的聲音再度響起：“最後一條，凡競得此權者，須承諾優先、足額、低價供應三大坊及邊軍所需，若有差池，抵押資產即刻收歸內庫。現在，我宣布，慶國第一期鐵器專營權，底價十萬兩白銀，競拍開始！”
話音落定，短暫的沉默後，是更為瘋狂的競價聲浪。
“十一萬！”
“我出十三萬！”
“江南沈家，十五萬！”
價格一路攀升，很快突破了三十萬兩大關。
範建站在葉輕眉身後，手心已全是冷汗。
這不是一場商業競拍，這是一場政治拔河。
每一次叫價，都是一股力量在試探東宮的底線，在權衡風險與收益。
李雲潛在廣場對麵的“知味樓”二層雅間，臨窗而立。
他平靜地注視著高台上那抹素白的身影，仿佛她就是風暴的中心，而他，則是掌控風暴走向的人。
當價格膠著在四十五萬兩時，一個身披寬大鬥笠、看不清麵容的男子，在兩名隨從的簇擁下，從人群外圍緩緩步入場中。
他沒有走向競價區，而是直接停在了高台正下方。
“五十萬兩。”
一個沙啞而陌生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瞬間讓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這個神秘人。
五十萬兩，一口叫停，這不是競價，這是宣告。
“這位客商，請出示你的資產憑證。”範建皺眉上前，沉聲說道。
那鬥笠男身後的隨從一言不發，上前一步，猛地展開一幅巨大的圖卷。
那並非尋常的地契，而是一幅詳儘的堪輿圖，上麵用朱砂清晰標注著數百頃良田的位置與界限。
人群中，一名眼尖的前朝舊吏失聲驚呼：“這是……這是洛州屯田！是當年寧王謀反，被抄沒的王府私產！”
一石激起千層浪！
用反賊的田產來競拍太子的項目？
這是何等的膽大包天！
是挑釁，是羞辱，更是赤裸裸的示威！
範建臉色鐵青，正要開口駁斥其資質。
那鬥笠男卻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緩緩後退，沙啞的聲音裡充滿了戲謔：“看來太子殿下，還是信不過我等‘民間’的財力。也罷，這五十萬兩，就當我捐給誠王府修繕道觀，為陛下祈福了。告辭。”
說完，他轉身便走，毫不拖泥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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