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寂靜的、通往京都的官道，比屍橫遍野的戰場，更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悸。
大軍距離京都尚有五十裡時，凱旋的歡呼聲已漸漸被一種凝重的沉默所取代。
先鋒營的斥候快馬折返，滾鞍下馬時臉上全無喜色，隻有驚疑與不安。
“啟稟殿下，”斥候單膝跪地，聲音艱澀，“前方……京都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城頭之上……未見任何迎駕儀仗！”
此言一出，全軍嘩然。
剛剛還在高唱著戰歌的將士們麵麵相覷，臉上的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抑製的驚愕與憤怒。
得勝之師，百戰榮歸，等待他們的不是鮮花與歡呼，竟是一座緊閉的城門，一堵冷硬的石牆。
李雲潛端坐於馬背之上，身後的車廂裡，葉輕眉依舊在昏睡，費介的藥石隻能勉強維持住她的生機。
他抬起頭，極目遠眺，即便相隔數十裡，那座雄城的輪廓依舊如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地平線上。
城頭的旌旗在風中紋絲不動，仿佛早已死去。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官道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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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建身披戶部官袍，風塵仆仆，臉上帶著未曾褪去的焦慮，一路策馬狂奔而來。
他甚至來不及行完君臣之禮，便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李雲潛馬前，從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箋，壓低聲音道：“殿下，監察院的密信。”
李雲潛接過，指尖一撚，封漆應聲而開。
信紙上，是陳萍萍那熟悉的、瘦勁如鐵的字跡。
“三日前，禦史中丞裴仲，聯合十二名禦史聯名上奏。奏本羅列三宗大罪：其一，太子私改軍製，以奇技淫巧亂我朝綱；其二，擅用降將劉錚為斥候統領，乃引狼入室之舉；其三，縱兵焚毀北齊典籍，有違聖人教化，是為不仁。奏請陛下，暫禁太子及大軍入城，待朝堂查清諸事，再行公論。”
信紙在李雲潛的手中輕輕顫抖，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範建焦急的臉，再次望向那座遙遠的、冷漠的城池。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滔天怒火，隻有一絲冰冷到極致的譏誚。
“打了勝仗，反倒成了罪證？”他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親衛聽得清清楚楚，人人脊背發寒。
同一時刻，京都高聳的城樓之上，公主李雲睿憑欄而立，一身華貴的宮裝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她手中正把玩著一枚銅製的、結構精巧的圓筒，陽光下，那圓筒的內壁反射出複雜的紋路。
這正是從前線戰報附件中截獲的“夜影傳令筒”圖紙的仿製品。
她身旁的林若甫，官袍筆挺，卻低垂著頭，沉默不語。
“你看，”李雲睿的語氣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仿佛在談論一件有趣的玩物，“我的好兄長，他帶回來的可不隻是勝利。他還帶回來一個能讓千軍萬馬俯首聽命的女人。你說，父皇會允許一個婦人，用這些機關和毒藥，來教會慶國的士兵怎麼打仗嗎？”
林若甫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他藏在寬大袖袍中的手，緊緊攥著一封密函。
函上沒有署名，隻有一行字跡清晰的墨字：“兵部願助郡主，清君側。”
李雲睿朝著遠處邪魅一笑：“我那好哥哥沒能給你的，你我合作，何愁得不到?”
城外，肅殺的氣氛在軍中蔓延。
李雲潛召集諸將於中軍帳議事。
老將秦嶽第一個拍案而起，須發戟張：“豈有此理！老臣三代戍邊，為國儘忠，從未見過戰勝之師不得歸城！這是要寒了天下將士的心啊！殿下，末將願率本部兵馬，親至城下叫門！”
“秦將軍息怒。”一旁新降的拓跋錚卻異常冷靜，他拱手進言，“殿下，北狄之人雖敗，但其離間之計天下聞名。如今京中有人效仿此法，正說明他們心虛膽寒。若我軍此時兵臨城下，則恰好坐實了擁兵自重的罪名，正中奸人下懷。”
李雲潛聽著眾人的爭論，始終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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