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靈汐這一億年，全靠執念支撐著——對複仇的執念，對拿回屬於自己東西的執念，對好好活著的執念。
若是連這最後一點關於神炎鍛造爐的盼頭都被打碎，若是讓她知道，自己終究無法凝聚肉身，終究無法真正“活著”，她這縷殘魂，恐怕會瞬間消散，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與其讓她在絕望中消散，不如讓她抱著這份虛無的盼頭活著，哪怕這份念想，終究是一場泡影，哪怕這份盼頭，終會讓她再次失望，可至少，此刻的她，還有活下去的理由，還有一絲微光，支撐著她不消散。
終究，老方丈緩緩抬起頭，臉上滿是愧疚與滄桑，皺紋裡都浸著淚水，聲音沙啞而哽咽，佛音都沒了往日的平和，隻剩下無儘的懺悔與無力：“阿彌陀佛……靈汐施主，放下吧……是老衲錯了，是老衲當年糊塗，是老衲未曾體諒你的委屈，是老衲對不起你……”
他深深鞠了一躬，姿態恭敬而卑微，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白須，“當年剝離你的神魂，封印你的戾氣，老衲雖說是為了護三界蒼生，卻也親手將你推入了黑暗，讓你獨自煎熬了一億年……是老衲的罪過，是老衲的執念，害了你……是老衲對不起你……”
一遍又一遍的道歉，一遍又一遍的懺悔，卻始終沒有說出那句真相。他終究還是選擇了隱瞞，選擇讓靈汐抱著這份虛無的盼頭活著，哪怕這份隱瞞，對她而言，終究是另一種傷害，可他別無選擇——他不敢，也不忍，打碎她僅存的微光。
靈汐緩緩轉過頭，看向老方丈，暗紅的眼眸裡沒有了怒火，沒有了囂張，隻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聲音沙啞得像是被徹底撕裂：“放下？老禿驢，你讓老娘放下什麼？放下一億年的囚禁？放下被背叛的痛苦？放下屬於老娘的東西？還是放下老娘這一億年的執念？”
她的魂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邊緣的微光越來越淡，幾乎要消散在寒風中，“你說你錯了，可錯了又能怎麼樣？一億年的時光，一億年的痛苦，一億年的孤獨，能因為一句‘我錯了’就一筆勾銷嗎？老娘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你的道歉，隻是拿回老娘的爐子，隻是想好好活著……隻是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身軀，不用再像現在這樣，像一縷孤魂，四處漂泊，隨時都會消散……”
風越來越冷，卷起更多的桃花殘瓣，輕輕落在靈汐的魂體上，卻依舊留不下任何痕跡。她不再看老方丈，不再看眾人，隻是重新抬起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魂體靜靜地漂浮著，一動不動，眼底的光芒一點點熄滅，隻剩下無儘的黑暗與孤獨。
仿佛整個世界，都隻剩下她這縷無人可憐、無人理解、無人守護的殘魂，在寒風中，在桃花雨裡，苦苦支撐著，抱著一份虛無的盼頭，苟延殘喘。
顧依然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將靈汐的魂體緊緊擁在懷裡，暖金的神力源源不斷地輸送過去，淚水落在靈汐的魂體上，卻瞬間消散，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靈汐，別怕，有我在，我不會讓你消散的，我們一定會幫你拿回爐子，一定會幫你凝聚肉身，我向你保證……”
靈汐沒有回應，隻是靜靜地蜷縮在她的懷裡，魂體微微顫抖，像是被凍僵了一般，暗紅色的魂絲一點點飄散，邊緣的微光越來越淡，若不是顧依然的神力緊緊包裹著，她恐怕早已消散在這刺骨的寒風中。
昊天珩看著這一幕，眼底滿是無奈與悲憫，他緩緩抬手，一縷柔和的金光飄向靈汐的魂體，幫她滋養著耗損的魂魄，卻終究沒能說什麼。
他知道，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再也無法彌補；有些委屈，一旦積壓，就再也無法消散；有些盼頭，一旦種下，就再也無法輕易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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