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夜色濃得化不開。
深秋的風像是從隴西荒原上一路哭嚎著刮過來的,撞在青銅殿柱上,發出嗚嗚咽咽的怪響。殿內那盞兒臂粗的鯨油長明燈,火苗子被風扯得忽長忽短,將兩道人影在金磚地上拉扯得扭曲、斷裂,活像兩隻在那張巨大的山河輿圖上掙紮的困獸。
“啪。”
一聲極輕的脆響,在空曠的大殿裡卻像是炸雷。
嬴渠梁低著頭,那卷楚國發來的竹簡在他掌心裡變成了一堆刺手的碎渣。尖銳的竹刺紮進肉裡,血順著指縫蜿蜒而下,滴答、滴答,落在漆黑的案幾上,很快就凝成了紫黑色。
疼嗎?不知道。
他隻覺得冷。那股子涼氣兒不是風吹的,是從骨髓縫裡往外滲,瞬間就把五臟六腑都給凍住了。
“十六歲……”
嬴渠梁喃喃自語,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子。他猛地抬起頭,那張平日裡沉穩如山的臉,此刻肌肉微微抽搐,眼神裡透著一股子活見鬼的驚悚。
“這哪裡是十六歲的少年?哪怕是昔年晉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也沒練出這等殺人不見血的心腸!這分明……分明是從陰曹地府裡爬出來索命的厲鬼!”
楚使早走了,可留下的那份“名單”,那份名為“肅清叛逆”、實則“屠戮異己”的名單,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大秦君臣的心口上。
嬴渠梁不怕刀兵。吳起的魏武卒再凶,那是明麵上的刀槍,大秦男兒敢用胸膛去頂。
但他怕這個。
怕這種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把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把天下大勢當泥團捏的——妖術!
“商鞅!”
嬴渠梁猛地一拍案幾,混著血的竹屑四濺,“你看明白了嗎?那個楚國的小瘋子,他到底想乾什麼?啊?!”
商鞅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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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身黑袍,枯瘦得像根鐵釘,死死地釘在輿圖前。隻有那雙藏在袖子裡的手,在劇烈地顫抖——不是怕,是一種遇見了畢生大敵的、近乎病態的亢奮。
良久。
商鞅緩緩轉過身。那雙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亮得嚇人。
“君上,”商鞅開了口,嗓音乾澀得像是兩塊鏽鐵在摩擦,“咱們都看走眼了。列國諸侯,都看走眼了。”
他幾步跨到案前,枯瘦的手指狠狠戳在輿圖上那個刺眼的紅點——郢都。
“吳起變法,那是‘霸道’。是雷霆萬鈞,是刮骨療毒,是用刀子硬生生去割舊貴族的肉!痛快是痛快,可血流得太多,必然招來瘋狗反撲!”
“但這楚國新君……”
商鞅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仿佛要吐出胸中積壓的濁氣:“他用的,是‘詭道’!是操弄人心的鬼神之術!”
“麵對滔天的反對聲浪,他沒堵。他……”商鞅猛地張開五指,做了一個極其狠厲的下壓手勢,嘴角勾起一抹慘笑,“……他順水推舟,把這一潭渾水全給炸了!”
轟隆——
窗外一道悶雷滾過,映得嬴渠梁臉色慘白。
商鞅卻像是入了魔,語速越來越快,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兒:
“先是一份偽造的‘慘敗’軍報,示敵以弱,那是釣餌!把所有躲在陰溝裡的老鼠、對新法不滿的毒蛇,統統誘出來,讓他們狂歡,讓他們露頭!”
“然後,借刀殺人!借那群舊貴族的手,把朝堂洗了一遍,把那些可能動搖他王座的隱患,連根拔起!”
“最後!”
商鞅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刺耳:“一張輕飄飄的‘名單’!他把所有的罪孽、所有的血腥、所有的罵名,統統推給了那群死鬼!而他自己……”
商鞅指著虛空,手指顫抖:“……乾乾淨淨!一身聖明!功績歸於君王,罪孽歸於死人!”
“兵不血刃!殺人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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