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深宮,銅漏滴落的聲音,像極了斷頭的血。
“啪。”
不是酒爵落地的脆響,而是一種沉悶的、仿佛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炸開的聲音。魏罃手中的犀角杯滾落在地,殷紅的漿液漫過暗黑的金磚,像極了一條蜿蜒的死蛇。
大殿內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成了罪過。
那跪在大殿中央的斥候,渾身甲胄已被鮮血浸透,這一路狂奔,將他的魂魄都跑散了。他把頭顱死死抵在冰涼的地麵上,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裡拉出來的,帶著嘶啞的哭腔:
“敗了……君上,全沒了。”
魏罃像是沒聽見。他原本紅潤富態的臉龐,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眼角的肌肉在瘋狂跳動。他緩緩從王座上站起,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
“寡人的五萬武卒……”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在問晚膳吃什麼,“那可是吳起當年留下的底子,是列國諸侯連看都不敢看的鐵甲……你說,沒了?”
“楚軍……楚軍不是人……”斥候猛地抬頭,那雙充血的眼睛裡殘留著未散的驚恐,仿佛還在看著地獄,“他們是鬼!是索命的厲鬼!”
魏罃身子一晃,喉頭猛地一甜。
“噗——”
一口心頭血噴在禦案的竹簡上,鮮紅染透了墨字。那是魏國的版圖,如今,卻成了祭文。
大殿外,風聲嗚咽,像極了五萬冤魂在鴻溝邊上的哭嚎。
……
兵貴神速,孫子所謂的“其疾如風”,在李赫手裡變成了“其酷如火”。
七日。
僅僅七日,淮北平原的泥土都被馬蹄翻了一遍。周平與甘茂的兩翼鐵騎,如同兩把剔骨尖刀,精準地剔除了大梁城外所有的血肉屏障。那些依附於魏武卒餘威的城邑,甚至來不及關上城門,就看見了楚軍黑色的旌旗遮蔽了天日。
晨曦初破,大梁城頭的守軍搓著凍僵的手,習慣性地向遠方眺望。
然後,他們的瞳孔驟然收縮。
地平線上,不再是熟悉的黃土,而是一道黑線。黑線蠕動著,吞噬著光線,那是鋼鐵彙聚成的汪洋。
五萬楚軍,列陣。
沒有嘶吼,沒有鼓噪。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比萬千驚雷更讓人心悸。那是隻有百戰精銳才有的殺氣——不動如山,動則滅國。
中軍陣前,一輛漆黑的戰車孤零零地突前。
李赫單手扶著青銅車欄,身後猩紅的披風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他沒有看那高聳入雲的大梁城牆,而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紋路。
“魏武卒既滅,這大梁,不過是一具沒了脊梁的枯骨。”
李赫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他不需要用人命去填這道護城河,他是從兩千年後回來的幽靈,他懂得比殺人更可怕的一招——誅心。
“墨家钜子何在?”
這一聲不大,卻透著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推上來。”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絞盤轉動聲,五十具猙獰的巨弩緩緩推至陣前。它們不像兵器,更像是伏在地上擇人而噬的鐵獸,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但李赫沒下令射箭。
他揮了揮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趕走一隻蒼蠅。
“掛旗。”
數十名赤膊的楚軍力士衝出陣列,手中高舉著一麵麵殘破不堪、沾滿血汙的旗幟。
那是魏武卒的戰旗。
“呼——”
戰旗被倒懸在陣前高聳的木杆上。風一吹,那些曾經代表著魏國無上榮耀、代表著不可戰勝神話的圖騰,如今像死狗一樣被掛在那裡,無力地拍打著木杆。
緊接著,一顆風乾的頭顱被高高挑起。
雖然麵目全非,但那花白的頭發,那熟悉的金冠……
大梁城頭,死一般的寂靜瞬間被打破。
“那是……相邦?”
“公叔大人?!那是公叔大人的頭顱!”
“天塌了……魏武卒沒了,相邦也死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每一個守軍的血管裡瘋狂蔓延。有人手裡的長戈“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有人雙腿發軟癱坐在女牆邊,牙齒打顫的聲音在死寂中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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