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營大帳,夜色如墨。
銅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畢剝一聲炸響,濺出的火星子在昏暗的帳幔上燙出一個個轉瞬即逝的光點。火光搖曳,將吳起的影子拉得極長,一半映在羊皮地圖上,一半隱入深沉的黑暗,宛如半佛半魔。
“我要造一隻眼。”
吳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句夢話。但這夢話裡裹著的寒意,卻比帳外的秋風還要刺骨三分。他緩緩抬手,指尖懸在地圖的上方,虛虛一點。
“一隻懸在九天之上,能把秦國人的底褲都看穿的天眼。”
轟!
韓非正端著漆耳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液潑灑在手背上,冰涼。他顧不得擦拭,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吳起。
飛在天上的眼睛?
墨子造木鳶,飛三日而不落,那是傳說,是神話,是用來哄孩子的玩意兒!可眼前這位令尹大人的眼神,太冷,太靜,根本不是在說笑。韓非隻覺一股涼氣順著脊梁骨直衝天靈蓋,這不僅僅是狂妄,這是一種徹底碾碎他法家邏輯、淩駕於凡俗之上的神威?
“令尹是說……監視?”韓非喉結滾動,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吳起沒有理他,隻是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對麵的那個乾瘦老頭——墨家钜子,禽滑厘。
禽滑厘那雙渾濁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卻像是被投入了一把烈火,陡然間燒了起來!
那不是驚訝,那是貪婪。
是一個窮儘一生鑽研木石結構的瘋匠人,在絕望的黑夜裡突然窺見天門大開時的癲狂!
“高度……視角……”禽滑厘那雙枯樹皮般的手在半空中瘋狂比劃著,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嘴裡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語,“借風之力,以輕木為骨,韌絲為皮……若真能載人於雲端,那這世間的城池壁壘,在天眼之下,豈不都成了沒穿衣服的娘們?”
“一個月。”吳起豎起一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钜子,我給你楚國最好的工匠,最輕的木料。我要讓秦國那幫銳士明白,什麼叫作——降維打擊。”
降維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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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怪誕離奇,韓非聽不懂,禽滑厘也聽不懂。但他們都聽出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味。
禽滑厘猛地站起身,斷了一截的小指在袖口處微微顫抖。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仿佛充滿了木屑與油脂的香氣。
“老夫……領命!”聲音嘶啞,卻透著金石之音。
吳起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情,隻有棋手落子時的冷酷。
……
三日後。秦國,藍田大營。
西北風卷著粗糲的黃沙,像鞭子一樣狠命抽打著秦軍黑色的旌旗,發出“啪、啪”的爆響,如同戰場上瀕死的喘息。
“啪!”
一卷沾著硝煙味的竹簡被重重拍在黑鐵案幾上。
竹簡攤開,上麵沒有複雜的軍情,隻有一行墨跡未乾的字,狂草入骨,透著一股子嘲弄:
【楚令尹吳起,召墨家钜子,誓造“飛天之眼”,欲窺大秦國運!】
“飛天之眼?哈!”
秦將車英抓起竹簡,掃了一眼便隨手扔回案上,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左庶長,這吳起莫不是前些日子被我大秦勇銳士嚇破了膽?這都開始求神拜鬼了?他怎麼不請九天玄女下來給他跳個舞?”
帳內眾將麵麵相覷,隨即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笑聲粗野,震得帳頂灰塵撲簌簌落下。在這些殺才眼裡,刀砍進去流出血才是真的,飛天?那是夢裡才有的事。
“閉嘴。”
兩個字。
輕飄飄的,沒有怒氣,卻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滿帳的狂笑。
商鞅沒有抬頭。
他一身黑袍,跪坐在案幾後,如同雕塑。那雙狹長的鳳眼死死盯著案上的竹簡,眼神幽深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緩緩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拈起那卷竹簡,湊近了燭火。
“嗤——”
火苗貪婪地舔舐著竹片,發出細微的爆裂聲。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裡,跳動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幽芒。
別人不懂,他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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