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鐵踏碎宜川城外最後一抹暮色，濺起的泥點混著汗濕的鬃毛，在殘陽裡劃出一道狼狽的弧光。賈環勒緊韁繩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早被韁繩磨出了紅痕，卻顧不上揉一揉——自昨日在龍川聽聞太子被瘴氣侵蝕的消息，他便沒合過眼，隻催著胯下駿馬晝夜兼程，連乾糧都是囫圇塞在嘴裡，滿心隻有一個念頭：快些，再快些，或許還能趕上。
宜川城--驛館外的燈籠已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下，卻見往日清淨的院落外擠滿了人。青色的官袍、黑色的襆頭在暮色裡攢動，連帶著空氣中都飄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藥味，那味道不是尋常湯藥的微苦，而是混著焦慮與無措的沉鬱，讓賈環的心猛地一沉。他翻身下馬，不等隨從牽住韁繩，便大步往院裡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驚得廊下幾隻麻雀撲棱棱飛起。
“鎮南伯！”剛跨進二門，就有兩個熟悉的身影迎了上來。當初在金陵城時為林如海看病的陸太醫和在雍王府時見過的那個幾個太醫，此刻見他來，臉上竟露出幾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其中一個叫李默的禦醫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顫抖：“您可算來了！太子殿下他……他這半日裡呼吸越來越弱，我們幾個輪流施針、調方，都不見效啊！”
賈環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正對著的正屋門窗緊閉，卻擋不住裡麵偶爾傳來的壓抑啜泣聲。他快步走過去，剛到門口，就看見幾個年輕禦醫垂手站在廊下，眉頭擰成疙瘩，手裡還攥著寫滿藥方的紙箋，見了他來，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眼神裡滿是無奈。有個上了年紀的老禦醫小聲嘀咕：“脈相都快摸不清了，針石無用，湯藥難進，這可如何是好？”
“讓開。”賈環的聲音不算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眾人聞聲紛紛側身，給他讓出一條路。他推門而入時，一股更濃重的藥味撲麵而來，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屋內光線昏暗，隻在床頭點著兩盞白燭，燭火搖曳間，能看見躺在床上的太子麵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若不是鼻翼還有一絲極輕的顫動，竟讓人以為已是彌留之際。床榻邊圍著幾個丫鬟，都低著頭，用帕子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鎮南伯，”李默跟在後麵進來，聲音帶著懇求，“您醫術獨到，當年雍王爺的痢症都是您調理好的，如今太子殿下……就拜托您了！”說著，他便要屈膝行禮，陸太醫和其他幾個認得賈環的禦醫也紛紛上前，神色懇切：“是啊鎮南伯，我們實在是沒辦法了，您快給殿下看看吧！要是太子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幾人小命難保啊！”
賈環沒有應聲，目光緊緊鎖在太子臉上。他緩步走到床前，指尖先探了探太子的額頭，隻覺一片冰涼，再移到腕間，三根手指搭在脈上，瞬間便皺起了眉頭。那脈象細若遊絲，時有時無，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他又掀開太子的眼瞼，見瞳孔微散，心中更是一緊——這是氣血衰竭之兆，尋常湯藥根本無法直達臟腑，若再耽擱，恐怕真的回天乏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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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出去。”賈環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威嚴，“留兩個人年輕的禦醫幫忙，其餘人等，在門外候著。”李默等人雖有些猶豫，卻也知道此刻不能打擾，連忙點頭，紛紛退了出去。屋內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太子那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賈環也不管是那個禦醫的藥箱了，直接取出裡麵的銀針，泡在酒裡，他先淨了手，又從懷裡取出沐雲歌贈與的藥丸，用溫水調和，示意身邊的：“撬開殿下的嘴，把這個喂進去，慢些，別嗆著。”
兩個小禦醫戰戰兢兢地應了，小心翼翼地托起太子的下頜，將藥汁一點點喂了進去。賈環則手持銀針，目光專注，手指飛快地在太子的百會、人中、內關等穴位上刺入，每一針的深淺都分毫不差。他的額頭上漸漸滲出了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卻渾然不覺——此刻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把太子從鬼門關拉回來，無論如何，都要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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