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隻是揭開了元帝國權力傾軋這出漫長悲劇的第一幕。這個以鐵血征服起家的王朝,在失去了忽必烈這棵足以遮風擋雨的參天巨樹後,內部的裂痕如同久旱的大地,迅速地、猙獰地崩裂開來。
甘麻剌的不滿如同草原上積蓄的雷暴,雖未立刻傾瀉,卻始終沉沉地壓在朝堂之上。他憑借晉王的尊位和鎮守漠北多年所掌握的強悍武力,在朝中自成一股強大的勢力。每一次朝議,關於賦稅、兵役、對西北叛王海都用兵方略的爭論,都演變成晉王黨羽與支持新帝的玉昔帖木兒、伯顏等人之間激烈的攻訐。鐵穆耳試圖推行其父真金“寬仁治國”的遺誌,下詔減免江南部分賦稅,以安撫民心。詔書墨跡未乾,甘麻剌一派便群起反對,奏章雪片般飛向禦案,言辭激烈,指責此舉是“自毀長城”、“動搖國本”,要求新君收回成命。
“陛下!江南乃朝廷財賦根本,豈可輕言減免?海都叛軍年年寇邊,軍費浩繁,國庫本已捉襟見肘!此詔一出,將士寒心,國何以存?”一位甘麻剌的親信大將出班,聲若洪鐘,震得殿宇嗡嗡作響。
玉昔帖木兒須發皆張,厲聲駁斥:“一派胡言!江南民力已竭,再行盤剝,無異於逼民造反!陛下寬仁恤民,正是為社稷長遠計!爾等隻知窮兵黷武,不顧百姓死活,是何居心?”
雙方唇槍舌劍,互不相讓,言辭越來越激烈,幾乎要在大殿之上拔刀相向。年輕的鐵穆耳高坐禦座,冕旒遮住了他蒼白的臉和額角的冷汗。他試圖開口調停,聲音卻被淹沒在憤怒的聲浪裡,顯得微弱而無力。最終,在甘麻剌一係強大的壓力下,那道減免賦稅的詔書,如同一張廢紙,被悄然束之高閣。鐵穆耳登基伊始的權威,在這一刻被撕開了一道無法愈合的裂口。
朝堂的混亂與僵局,如同瘟疫般蔓延至帝國的肌理深處。中樞政令不暢,各地行省官員無所適從,有的觀望風色,有的趁機中飽私囊。軍費開支因防備海都叛亂而急劇膨脹,貪墨之風卻愈演愈烈。各地稅吏如狼似虎,催逼日急,本已凋敝的民生更是雪上加霜。江南水災、西北蝗旱的奏報接連不斷,請求賑濟的文書堆滿了中書省的案頭,卻常常在朝堂無休止的爭吵中被擱置遺忘。國庫的銀庫和糧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乾癟下去。偌大的元帝國,像一艘失去了舵手又在風暴中四處漏水的巨艦,在驚濤駭浪中沉重地搖晃著,駛向不可知的深淵。
在這片混亂與衰頹的陰影中,萬安寺千佛殿深處的那尊金佛,卻成了另一股暗流洶湧的中心。王朝的氣運似乎與這尊金佛產生了某種玄妙的聯係,當帝國的心臟——大都陷入紛爭的漩渦時,金佛本身,也開始顯露出令人不安的異象。它不再僅僅是桑傑益西喇嘛日夜守護的聖物,更像一塊散發著致命誘惑的磁石,吸引著來自四麵八方的貪婪目光和罪惡的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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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傑益西盤膝坐在金佛前的蒲團上,枯瘦的身形在長明燈下投下長長的影子。他敏銳地察覺到,金佛周身流轉的那層若有若無的溫潤寶光,似乎黯淡了一絲。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原本低垂悲憫、俯視眾生的佛首,竟在無人察覺的某個時刻,極其輕微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朝西北方向偏轉了一個微小的角度。那個方向,正是漠北草原深處,晉王甘麻剌的封地所在,也是叛王海都勢力蠢蠢欲動的地方。
就在佛首偏轉的次日深夜,第一波試探性的襲擊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撲來。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濃墨般的夜色沉沉地壓在萬安寺的重重殿宇之上。幾條鬼魅般的黑影,憑借精良的飛爪百鏈索,悄無聲息地翻越了萬安寺高大的外牆。他們動作迅捷如狸貓,落地無聲,顯然受過極其嚴苛的訓練。為首一人身形矮壯,蒙麵巾上方露出的眼睛細小而銳利,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寒光。他們目標明確,繞過巡夜的僧兵,直撲千佛殿。
殿門緊閉,沉重的門栓在裡麵牢牢閂住。黑影們沒有絲毫猶豫,其中一人從背後解下特製的鉤索,頂端帶著精鋼打造的鋒利倒鉤。他手臂猛地一甩,鉤索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篤”地一聲,深深嵌入千佛殿高大的雕花木窗欞之中。緊接著,幾條黑影如同壁虎般,沿著繩索,敏捷地向高高的窗欞攀去,動作乾淨利落,配合默契。
殿內,桑傑益西並未入睡。當鉤索嵌入窗欞的輕微震動傳來時,他盤坐的身形紋絲未動,唯有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倏然睜開,精光一閃而逝。他口中低誦真言,手指在身前的蒲團邊緣極其隱蔽地畫了一個小小的、玄奧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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