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羅耶離開千佛崖深處那彌漫著礦物粉塵與肅殺之氣的洞窟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鳴沙山巨大的輪廓在熹微晨光中顯露出沉甸甸的青灰色,如同蟄伏的巨獸。他策馬疾馳,馬蹄踏破戈壁清晨的寂靜,卷起一路煙塵。心中雖已布下尋回金佛的周密羅網,但女兒阿娜爾那張因震驚、恐懼和一夜未眠而蒼白憔悴的小臉,卻如同細針般紮在心頭。
回到沙駝客棧,前院已有早起的夥計在打掃、喂牲口。客棧籠罩在一片日常的寧靜中。阿羅耶徑直走向阿娜爾的房間,腳步放得極輕。推開虛掩的房門,隻見女兒和衣蜷縮在土炕上,枕畔還放著那串早已乾枯、失了水分的沙棗花。她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上猶掛著未乾的淚痕,顯然在極度的疲憊與心緒激蕩下沉沉睡去。阿羅耶站在炕邊,古銅色的臉龐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柔和。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極其輕柔地拂開女兒額前一縷散亂的發絲,眼中充滿了慈父的憐惜與深深的憂慮。確認女兒無恙,他緊繃的心弦才稍稍鬆弛,無聲地歎了口氣,悄然退出了房間,輕輕掩上了門。
然而,這份清晨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日頭漸高,客棧前院開始忙碌起來。駝鈴聲、卸貨聲、商販的吆喝聲漸漸喧鬨。就在這尋常的喧囂之中,一陣異樣的、帶著明顯壓迫感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不和諧的鼓點,敲碎了綠洲的平和。“籲——!”
十幾匹健馬驟然停在沙駝客棧門前,激起一片塵土。馬上騎士勒韁的動作整齊劃一,帶著軍中特有的利落。來人並非商隊,更非尋常旅人。為首一人,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如刷,眼神銳利如鷹,雖穿著一身看似尋常的靛藍色細棉布直裰,但那布料挺括,針腳細密,絕非市井之物。更刺眼的是,他腳上蹬著一雙厚底官靴,黑牛皮麵,千層布底,靴筒處隱約可見磨損的雲紋滾邊——正是大明軍中小旗官以上武官常配的製式!
此人身後半步,端坐著一個年長的道人。道人麵容清臒,膚色白皙,三縷長須飄灑胸前,頭戴混元巾,身著青灰色細麻道袍,外罩鶴氅,一派仙風道骨。他雙目微闔,似在養神,手中一柄古樸的鬆紋長劍橫置膝上,劍鞘烏黑,非金非木,透著一股沉凝的寒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後斜背的一柄拂塵,塵尾銀絲如雪,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澤。道人氣息沉靜,穩如磐石,仿佛周遭的喧囂塵埃都近不得他身前三尺。阿羅耶曾經在密報中多次見過此人畫像,沒錯正是此人,正是當年在大都與上師多吉堅讚公開鬥法、名動京華的正一派高功——張玄素!
再往後,是十餘名精壯漢子,清一色緊身勁裝,腰挎製式雁翎腰刀,眼神警惕如狼,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客棧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扇門窗,甚至房頂的每一片瓦。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彌漫了整個前院,壓得那些原本喧鬨的商販、腳夫都噤了聲,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阿羅耶的心猛地一沉!來者不善!尤其是看到張玄素那張熟悉而令人心悸的麵孔時,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當年大都佛道鬥法,多吉堅讚上師以無上密法險勝半招,卻也結下了這道門魁首的梁子。此人此刻出現在敦煌,目標不言而喻——金佛!或者說,是攜帶著金佛的桑吉嘉措!
電光火石間,阿羅耶臉上已堆起客棧主人特有的、熱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聲音洪亮:“哎呀!貴客臨門!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各位一路辛苦,快請進店歇腳!”他一邊招呼,一邊對旁邊有些發愣的夥計喝道:“愣著乾什麼?快把貴客的馬牽到後院,好生喂上等的草料豆餅!再打幾桶清涼的井水來給馬兒飲!”
那魁梧的“小旗官”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對著阿羅耶抱了抱拳,臉上也擠出一絲客套的笑容,聲音洪亮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官腔:“掌櫃的客氣了!叨擾了!”他目光銳利地掃過阿羅耶的臉,似乎在掂量著什麼。
張玄素道長也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並不銳利,反而顯得異常平和深邃,如同兩口古井,深不見底。他對著阿羅耶微微頷首,算是見禮,動作間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從容,但阿羅耶卻敏銳地捕捉到,那平和目光深處一閃而逝的、如同冰錐般的審視。
一行人被阿羅耶熱情地引入客棧大堂,在靠近窗邊相對安靜的一張大桌旁落座。夥計麻利地奉上剛沏好的、帶著戈壁特有粗糲感的磚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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