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部老榕樹的氣根垂到窗沿時，陳宗元正把一疊泛黃的稿紙按在八仙桌上。晨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學員表現記錄表”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剛篩過的糯米粉。桌前圍滿了人，竹椅不夠坐，有人就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喝剩半盞的功夫茶，茶沫子沾在嘴角，也顧不上擦——縣中醫院的培訓通知昨天剛送到村部，“種子學員”這四個字，在村民心裡掀了比台風還大的浪。
“按縣醫院的意思，這次隻選三個。”陳宗元的聲音不高，卻蓋過了院外稻田裡的蛙鳴，“標準就三條：出勤率、實操熟度、互助心。”他拿起毛筆，在黑板上寫下這十二個字，筆尖劃過木板的“沙沙”聲，讓喧鬨的人群瞬間靜了下來。八仙桌的抽屜被拉開，裡麵是近一個月的考勤本、儀器操作評分表，還有王桂芳記錄的“互助台賬”——誰幫誰填過檔案，誰教誰采過血，都記得明明白白。
“先看出勤率。”陳宗元翻開考勤本，指尖在紙頁上滑動，“王桂芳全勤，阿明缺過一次，是因為痛風急性發作，不算曠課；李二狗……”他頓了頓，抬眼看向人群角落裡的壯漢，“除了農忙那三天調課，其餘全到，還幫著整理儀器，加一分。”
人群裡起了點騷動，有人低頭嘀咕：“李二狗？他連自己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去縣醫院培訓，聽得懂醫師講話嗎？”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裡，立刻激起一片附和。蹲在門檻上的老周磕了磕煙鬥，接口道：“宗元啊，不是咱看不起人，培訓要學手冊、記筆記，二狗他識字還沒我孫輩多，去了也是白跑一趟，不如選個識字的，比如村小學退休的林老師？”
李二狗的臉“唰”地紅到了耳根，粗黑的手指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他確實識字少，上次填健康檔案，“飲食記錄”欄裡，他把“玉米”寫成“玉米”，被圍觀的小孩笑了半天。此刻被當眾點出來，他脖子一梗，想反駁，卻不知該說啥，隻能悶著頭，盯著自己磨得發亮的解放鞋。
陳宗元沒立刻回應，而是翻開了儀器操作評分表：“再看實操。尿酸儀、血糖儀操作，滿分十分，阿明九分，王桂芳八分半，李二狗——九分。”他把評分表遞到老周麵前，“上次你家老婆子測血糖，是誰手把手教你操作的？是二狗。他第一次采血戳偏了，自己練了五遍，後來教別人，沒一個出過錯。”
老周愣了愣，撓了撓頭：“可……可他識字少啊，手冊都看不懂，怎麼學縣醫院的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陳宗元走到李二狗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二狗，你說說，上次教老鄭用血糖儀，你是怎麼跟他說的？”
李二狗喉嚨動了動，聲音有點沙啞：“我說，采血就像拔豬毛，快、準、狠，別猶豫，越猶豫越疼；試紙插進去，要像插秧苗似的，根朝下，別歪了。”
話音剛落，人群裡就爆發出一陣哄笑，笑完又都點頭——村裡大多是農民，這話聽著糙，卻比護士教的“平穩插入試紙”好記多了。陳宗元也笑了，說：“你們看，縣醫院的醫師懂專業知識，但不一定懂咱農民的話。二狗有實戰經驗，能把‘采血前要消毒’說成‘洗手洗到看不見泥’，能把‘試紙有效期’說成‘像菜乾似的，過了期就不能吃’，這種本事，比識字更金貴。”
他轉頭看向李二狗，眼神裡滿是篤定：“培訓不是讓你去當秀才，是讓你把縣醫院的本事學回來，再教給鄉親們。你識字少，我教你；手冊看不懂，咱們用拚音標，用畫圖記，實在不行，你用手機語音轉文字，把醫師說的都錄下來，回來我幫你整理。”
這話像一股暖流，淌過李二狗的心裡。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用力點頭：“宗元哥，我聽你的，我一定好好學，不辜負你，也不辜負鄉親們。”
人群裡的議論聲漸漸小了，老周摸了摸下巴，沒再說話——他想起上次農忙，自己缺席課程，是李二狗主動上門，幫他老婆測了血糖，還把食療方用畫圖的方式記在紙上，標清楚“冬瓜燉排骨，少放鹽”“玉米粥，別加糖”，比他自己看得還明白。
“那王桂芳和阿明，沒人有意見吧？”陳宗元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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