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南的暴雨如千軍萬馬,來得猝不及防。二月十三戌時三刻,狂風裹挾著濃烈鹹腥的海水氣息,如同一頭咆哮的巨獸,瘋狂撲進洪山鎮。媽祖廟簷角那精美的銅鈴,在狂風的肆虐下劇烈搖晃,發出此起彼伏的狂響,似在傳遞著不祥的訊息。陳宗元剛在堂屋掛好新抄的《八綱辨證歌訣》,墨跡還未完全乾透,便聽見暴雨如密集的石子,劈裡啪啦地砸在青瓦上,每一聲都仿佛砸在他的心上,令他心頭一顫。
“哐當——”伴隨著一聲驚雷炸響,柴門被撞開的聲響格外刺耳。趙秀芬裹著濕透的藍布衫,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她的發髻早已散了大半,幾縷發絲黏在蒼白的臉上,發梢不斷滴落著水珠,不知是雨水還是冷汗。她左手死死按著胸口,右手緊攥著止痛藥瓶,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仿佛那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陳醫生,喝了藥心裡發慌,像有隻癩蛤蟆跳著咬心口...”她的聲音微弱而急促,滿是痛苦與恐懼。
林月娥聞聲,慌忙從裡屋跑出來,遞上乾毛巾。昏黃的油燈在穿堂風中劇烈搖晃,光影搖曳間,將趙秀芬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晃成扭曲變形的薄片,如同她此刻紊亂的病情。陳宗元神情凝重,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摸向趙秀芬的脈搏。指下的脈象如水中浮木,虛浮無根,輕輕一按便消散無蹤。他又借著手電筒那昏黃的光,仔細端詳她的嘴唇,隻見那嘴唇紫得如同浸過墨水的棉線,毫無血色。刹那間,《傷寒論》裡“心下悸,欲得按”的描述如閃電般在他腦海中閃過,他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寒意順著脊梁骨蔓延全身。
“是陽虛水泛啊!”陳宗元猛地起身,動作太過急促,撞得竹椅“哐當”倒地。三個月來為趙秀芬診療的畫麵,如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快速閃過:趙秀芬關節紅腫,他僅憑這一症狀,便草率地認定是濕熱,一味地用蒼術、黃柏清熱。卻全然忽略了她常年手腳冰涼、舌淡苔白這些明顯的陽虛本質。此刻想來,自己的所作所為,就像把滅火的水無情地潑向熊熊燃燒的油鍋,不僅沒能緩解病情,反而讓情況愈發糟糕,越治越錯。
林月娥被他突然的喊聲驚得渾身一顫,手中端著的薑湯也跟著抖了起來,灑在灶台上。蒸騰而起的熱氣中,混著生薑濃烈的辛辣味,彌漫在整個堂屋,刺得人眼眶發酸。陳宗元顫抖著雙手,翻開《金匱要略》,“陽虛則寒,水濕不化”的批注在手電光的照射下,仿佛跳動的火焰。這批注與王大爺“治風濕先辨內寒”的叮囑在他腦海中不斷重疊。他不禁想起第26回,老人那漏風的牙床艱難地說出“附子配乾薑”時,自己當時隻是機械地照做,卻從未深入探究其中的病機,僅僅把它當作普通的藥方加味而已,想到此處,他滿心皆是懊悔。
“阿姐,是我錯了。”陳宗元突然神情痛苦地對著藥箱重重磕頭,額頭撞在堅硬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藥箱那銅鎖上的1978年編號,被雨水慢慢洇濕,宛如一道陳舊而又深刻的傷疤,見證著他曾經的疏忽與此刻的悔恨。趙秀芬見狀,慌忙伸出手去扶他,卻被他擺手拒絕。“我隻顧著看局部的腫痛,忘了人是個整體,犯了‘頭痛醫頭’的大忌啊!”他的聲音中充滿自責與愧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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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暴雨愈發猛烈,雨水順著屋簷傾瀉而下,形成一道巨大的水簾,將陳家小院嚴嚴實實地圍在其中,宛如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陳宗元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內心的慌亂,摸出銀針,小心翼翼地在酒精燈上灼燒消毒。這是他第一次使用從鎮裡賒來的酒精棉球,看著那白色的棉球,他不禁想起第8回因消毒不足,害趙秀芬紮針處發炎的場景,喉頭頓時一陣發緊,心中滿是後怕。“這回紮足三裡和關元,溫陽化氣。”他強作鎮定地說道,然而,當針尖刺入皮膚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的手仍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林月娥蹲在一旁,靜靜地舉著油燈。搖曳的火苗將陳宗元的側臉照得明暗交錯,她看著丈夫鬢角又新增了不少白發,心中滿是心疼。那些白發仿佛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也見證著他這段時間的艱辛與付出。她不禁想起他半夜趴在炕上,借著昏暗的燈光背誦《瀕湖脈學》的模樣;想起他為了下載中醫視頻,在雪地裡一站就是三個小時,最後褲腳都凍成了冰殼的場景。此刻,這個曾在雪地裡堅定發誓“先讓趙大姐睡整覺”的男人,正跪在地上,用袖口輕輕地擦拭著藥箱上的灰塵,那專注而又懊悔的模樣,讓她心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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