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軒的月華在雲縹筱離去後，像被晚風攏了層薄紗，竟比先前更顯清潤。君青筠將餘下幾竿霜雙笙月竹一一滋養完畢，指尖淡金輝光漸斂，隻留些許月華清寒沾在指腹。她立在竹影深處望向來路，露華崖下雲海翻湧，早將那抹玄色身影藏進夜色，唯有風穿竹梢的“簌簌”聲，還在耳邊繞著，似在重複方才簡短卻溫軟的對話。
抬手拂去廣袖上的霜花時，指尖忽然觸到袖中硬物——是雲縹筱忘了帶走的月華露。瓶身凝著對方掌心的餘溫，隔著素白鮫綃蹭過指腹，竟讓她常年微涼的指尖，悄悄漫上一縷暖。君青筠輕歎了口氣，將瓷瓶取出放在石桌角落，想著明日若在淩霄殿遇見再還。轉身時瞥見石凳軟墊的淺凹，竹香混著淡淡的硝煙味還縈繞在旁，讓這清冷軒宇，竟多了幾分人氣。
接下來三日，仙界盛典餘韻漸散，眾仙各司其職，淩霄殿議事也恢複常態。君青筠每日除了在霜月軒護竹，便是去殿中參與議事，多是凡間靈氣調配、仙官任免之類的瑣事。她素來寡言，隻在關乎蒼生福祉時才輕聲提建議，其餘時候便靜立殿角，如月華凝成的影子，不惹眼，卻也不容忽視。
她未再與雲縹筱碰麵。聽仙官說，戰神回了月影閣處理邊境後續——清點傷亡、修補防線、安撫將士，忙得腳不沾地。君青筠偶爾會在議事間隙望向通往月影閣的雲霧，想起那日霜月軒裡，對方攥緊劍穗的局促模樣，與傳聞中殺伐果斷的戰神判若兩人，指尖便會不自覺輕撚廣袖，眸中掠過絲淺淡笑意。
第四日的議事卻透著凝重。地點改在淩霄偏殿，玉階鋪地，仙霧嫋嫋，正上方“濟世安瀾”匾額是上古天帝所題，墨色遒勁，裹著威嚴。殿內仙官比往日多，除了各部仙卿，還多了三位持笏錦袍的長老——仙界資曆最深的存在，平日鮮少參與尋常議事，此刻卻齊齊到場，目光時不時掃向君青筠，帶著審視的冷意。
君青筠心中微覺異樣，卻依舊平靜立在殿角，素白廣袖垂落，指尖輕抵玉笏，靜待議事開始。
待天帝虛影（天帝常年閉關，議事以虛影現身）落座，為首的蒼梧長老——須發皆白、紫袍鑲金邊——率先出列躬身：“啟稟天帝，臣有一事奏，關乎仙界威嚴，亦涉神明職責。”
“長老請講。”天帝虛影的聲音帶著空靈的回響。
蒼梧長老直起身，目光鎖向君青筠，語氣裹著仙階的威壓：“月神執掌月華、司掌生機，本是仙界表率。然臣聽聞，殿下行事過柔，護凡間百姓時不顯神威，隻讓凡夫感恩卻無敬畏；更在霜月軒對一介武將輕言細語，失了上神端莊。長此以往，恐讓凡間輕慢仙界、眾仙質疑威儀，反倒誤了護蒼生的事。”
殿內瞬間靜得能聽見仙霧流動聲。幾位仙官互遞眼色，有麵露讚同的，也有低頭沉默的——蒼梧長老根基深厚，鮮少有人敢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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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青筠緩緩抬眸，眸光平靜迎上對方視線，指尖輕輕叩了叩玉笏月紋：“蒼梧長老此言，青筠不敢苟同。”她聲音依舊溫和，卻字字立得住，“神明之威，從不在言辭淩厲、姿態端肅，而在是否儘心護佑蒼生。凡間百姓感恩，是因真切受了庇護；青筠與戰神交談，是因她守邊境、護蒼生，本是同道。若隻靠威嚴震懾，無實際庇護之舉，縱有威儀，又如何讓蒼生信服？”
話音落，殿內仙霧似更滯了。幾位年輕仙官悄悄點頭，卻沒敢出聲。蒼梧長老臉色微沉，正要開口，身旁玄磯長老——青袍繡雲紋——突然上前，笑容帶著偽善：“月神此言雖有理，卻未免理想化。仙界有仙界的規矩，上神需有上神儀態，若人人皆如殿下這般‘溫和’，恐亂了秩序，反倒誤事。”他話鋒一轉，語氣更重，“臣還聽聞，殿下近日頻繁與戰神在霜月軒會麵，仙官中已有議論，說殿下因私廢公，忘了月神職責……”
“放肆！”
殿外突然炸起一聲冷喝，玄鐵劍鞘擦過玉階的脆響緊隨其後。眾人循聲望去，一抹玄色身影大步闖進來——雲縹筱玄衣上還沾著邊境塵土，肩頸處繃帶隱約透出淺白，卻絲毫不減周身凜冽氣場。她徑直走到君青筠身旁，玄鐵劍“錚”地拄在玉階上，震得階上仙霧散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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