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軒的霜華,一夜凝得能壓彎竹梢。階前的霜雙笙月竹失了往日溫潤,竹葉邊緣泛著死白,風穿竹間時,再無“簌簌”柔響,隻剩“蕭疏”輕顫,像人把歎息憋在喉嚨裡,悶得發疼。君青筠坐在石凳上,素白廣袖沾著霜,領口銀月紋被寒氣浸得發暗。她指尖捏著片剛落的竹葉,葉片上的清輝淡得快看不見——自前日閉關,她刻意斂了神力,連護竹都減了頻次,隻盼長老們少些猜忌,讓雲縹筱領兵能安心些。
軒外腳步聲沉得刻意,不是雲縹筱的穩,也不是仙娥的輕,是裹著算計的重。君青筠抬眸,見蒼梧、玄磯、蒼洱三位長老並肩來,身後仙官持著泛禁錮靈光的法器,光裹得冷硬,一看便知來者不善。
“月神殿下好興致,天寒地凍還在竹下靜坐。”蒼梧長老停在階前,偽善笑容像貼的麵具,目光卻像霜刃刮過她,“隻是不知殿下靜坐時,想沒想過月影閣的將士?”
君青筠捏竹葉的指尖一緊,霜粒落在手背上,冰得刺骨。她起身時,廣袖掃過石凳上的暖玉——雲縹筱送的,這幾日總貼在衣襟,此刻溫意竟被霜氣逼得淡了。“長老此言何意?”聲音平靜,眼底卻起了警惕,“縹筱領兵在外,月影閣將士訓練有素,何來‘想不想’之說?”
玄磯長老上前,晃了晃手中玄色劍穗——穗子沾著沙場塵土,是雲縹筱常年係在玄鐵劍上的。“殿下莫自欺欺人。”他語氣陰狠,“我們調了百名仙兵守在月影閣外,殿下不肯聽話,這些將士……怕是要嘗‘違抗律法’的滋味。”
君青筠瞳孔驟縮,伸手去奪劍穗,卻被蒼洱長老攔住。“殿下別急。”他笑得冰冷,“我們也不想為難功臣,隻是天道有旨:仙界靈氣紊亂,皆因殿下私用月之銀環耗靈脈,觸怒天道——唯有殿下入輪回替罪,才能保仙界與月影閣平安。”
“天道有旨?”君青筠後退一步,霜粒從階上滑下,沾濕裙角,“前日資源殿隻說靈脈耗損,何時扯出天道?這是你們的毒計!”她終於懂了,閉關是幌子,長老們要的是她徹底消失——她不在了,雲縹筱沒了牽掛,月影閣沒了牽製,他們才能掌控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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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長老撕了偽善麵具,露出猙獰:“是毒計又如何?殿下選自己入輪回,保將士性命;還是看著他們因‘抗法’被處置,讓仙界因天道之怒混亂?”他上前一步,字字誅心,“殿下素來護蒼生、重情義,總不會為自己性命,眼睜睜看數萬將士送命,看凡間蒼生再遭劫難吧?”
君青筠站在霜竹下,血液像凍住了。望著劍穗,想起雲縹筱領兵前握她的手說“等我回來查靈脈”,想起月影閣將士在青州浴血護百姓,想起凡間百姓劫後餘生的笑——這些是她的責任,不能舍。可也想起雲縹筱的懷抱,晨霧裡他沾灰的鼻尖,歸途雲絮間的“我護你”——這是她唯一的私心,想抓的小愛。
風卷霜華落在發梢,再無人替她拂去。指尖竹葉被捏得發皺,清輝散儘,隻剩冰涼枯葉。“我入輪回,你們真能放過月影閣將士?保仙界不亂?”聲音發顫,卻留著最後倔強。
“自然。”蒼梧長老摸出枚血符,“這是我們的血符,違諾必遭天道反噬。”
君青筠知是緩兵之計,卻別無選擇。若反抗,將士遭難,仙界內亂,蒼生受苦——她護了一輩子蒼生,不能在最後毀了所有。
閉眼再睜眼,眼底掙紮化作決絕。“我可以入輪回。”她取出暖玉放在石凳上——這是雲縹筱的心意,不能帶,也不能落長老手裡,“但你們需立誓:此生不為難雲縹筱與月影閣將士,不以任何名義擾仙界蒼生。”
三位長老得意應下,假意立誓。蒼梧長老收起血符:“轉生台金芒已啟,殿下需即刻前往,遲則天道震怒。”
君青筠轉身進軒,案前取素箋狼毫,蘸墨時用力過猛,墨滴暈在箋上,像心口的瘀青。深吸一口氣壓下濕意,一筆一劃寫:“我不喜歡你,勿尋。”
字跡輕卻用力,筆尖幾次劃破紙頁,像要把不舍與疼刻進字裡。疊好素箋,走到雲縹筱曾幫她澆過的霜竹下,輕輕壓在竹根霜土裡——那裡還留著他的氣息,是她唯一的念想。
整理好廣袖,最後看一眼霜月軒:竹影蕭疏,霜華凝階,案上暖玉泛淡光,卻沒了那個笨拙熬藥的玄色身影。咬唇轉身出軒,沒回頭。三位長老跟在身後,得意藏不住,沒人察覺她廣袖下的指尖,已被指甲掐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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