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攥著那張輕飄飄的裁員補償支票，機械地邁出廠門。初秋的陽光斜斜地灑在大順機械廠斑駁的紅磚牆上，在他身後拉出一道孤獨而又落寞的影子。
右手食指的舊疤突然開始隱隱發疼，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往事。那是八年前的一個深夜，廠裡接到一批緊急訂單，為了趕工，他在操作台上連續奮戰了十幾個小時。當時，他正全神貫注地擰著一顆精密螺絲，不料一個分神，鋒利的工具瞬間劃破了食指。鮮血滴落在零件上，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他卻隻是簡單包紮了一下，又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那道疤，曾是他“老技工”身份的勳章，工友們見了都會豎起大拇指，領導也多次在大會上表揚他愛崗敬業。
然而，時代的巨輪滾滾向前，曾經引以為傲的手藝，在自動化機械的浪潮下，變得一文不值。如今，這道疤卻跟著他一起，成了被工廠“優化”的證明，諷刺又悲涼。
口袋裡的手機震個不停，牛仔褲布料都跟著微微發顫，仿佛是命運無情的催促。李偉背靠著鏽跡斑斑的工廠鐵門，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將最後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涼風咽進肚裡。掏出手機時，指腹蹭過屏幕邊緣翹起的玻璃碴——那是上個月被組長罵急了，摔在流水線台麵上留下的印記。
房東發來的催租消息在裂痕縱橫的屏幕上跳動，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銳的刀，紮進他的心裡。本月租金明日截止，逾期鎖門的黑體字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褲兜，幾枚硬幣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這微弱的聲音，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街道上的車流聲裹挾著柴油味湧來，紅綠燈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機械閃爍，李偉望著對麵快餐店的霓虹燈招牌，突然發現自己連一碗八塊錢的素麵都吃不起。
刷到美食直播的推送時，手機突然卡出幾道雪花紋。畫麵裡穿白大褂的廚師正優雅地煎著牛排，黃油在平底鍋裡滋滋作響，李偉的胃適時地發出抗議。要不……開個直播試試？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被自己逗笑了——可除了這個，他還能做什麼？
注冊賬號時，指尖在小李學做菜幾個字上懸停了三秒。鏡頭對準自己布滿老繭的手，指甲縫裡還嵌著機油的痕跡，他對著漆黑的鏡頭咽了咽口水，聲音發緊：那個……有沒有朋友想看我從菜市場買菜，用微波爐做大腸？剛失業，就想省點錢吃口熱的。說完才驚覺自己竟對著空氣說了這麼多話，後知後覺的羞恥感湧上來，耳尖瞬間燒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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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剛開，在線人數就從1跳到3，一條彈幕先彈了出來——“微波爐修過三次”：“主播這是要‘雲買菜’？我蹲一個！上次我雲監工我媽買菜，她居然買了斤爛土豆！”
李偉笑了，舉著手機往菜市場走，鏡頭隨著他的步伐劇烈晃動，連帶著背景裡此起彼伏的吆喝聲都跟著打擺子：“朋友你這經曆我懂！我媽上次買白菜，回來發現菜心都爛了，還嘴硬說‘外麵看不出來’。”話音剛落，直播間裡**“菜市場砍價沒輸過”**的彈幕像火箭似的竄了出來：“主播等會兒砍價叫我！我教你‘三步走’：先皺著眉頭嫌菜不好，把菜葉翻得嘩嘩響；再提隔壁攤價格，說得斬釘截鐵；最後假裝扭頭要走，保準攤主慌得主動鬆口！”
穿過掛著冰碴子的海鮮區，李偉終於在拐角處瞧見了王大叔的菜攤。鐵架上掛著的大腸泛著油亮的光澤，他舉著手機對準那堆食材，故意拖長聲音：“大叔，這大腸3塊5行不？”王大叔叼著的煙卷隨動作晃了晃，剛要搖頭，“菜市場砍價沒輸過”的彈幕突然瘋狂刷屏，每一條都帶著破音的氣勢：“快說‘隔壁攤3塊2，我本來想在那兒買的’！”李偉立刻提高聲調重複，還衝鏡頭擠了擠眼睛。王大叔愣了愣，煙圈從嘴角溢出，笑得露出豁牙：“你這小夥子，還帶‘遠程軍師’的？行，3塊5就3塊5，兩斤7塊！”邊說邊扯過塑料袋，動作麻利地裝腸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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