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緩緩地浸透了青河縣。秦風邁著略顯沉重的步伐，腳下是咯吱作響的積雪，每一步都仿佛在喚醒沉睡的小鎮記憶。他緩緩推開那扇熟悉的老宅木門，門軸發出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傍晚顯得格外清晰。
樟木門檻上，那道童年刻下的身高線依舊醒目，此時正巧與他皮靴的後跟平齊。歲月仿佛在這一刻定格，他又變回了那個在門檻上比著身高，滿心期待著長大的孩童。母親陳芳從彌漫著煙火氣息的灶屋探出身來，圍裙上沾滿了麵粉，那麵粉像是冬日裡的一場薄雪，落在她的圍裙上。她的手裡還緊緊攥著半截青蘿卜，蘿卜的翠綠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新。
“麵醒得正好！”母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喜悅，她輕輕掀起藤編鍋蓋，瞬間，一股白汽裹挾著濃鬱的麵粉香氣撲麵而來。鍋裡的二十四褶柳葉餃宛如一朵朵盛開的白蓮，在白汽中若隱若現。“你爹非說要等你回來殺年雞。”母親一邊說著，一邊目光望向院角。隻見那幾隻蘆花雞仿佛通了人性，聽到主人的話語，撲棱棱地飛上了棗樹，抖落了一枝頭的雪沫，像是在歡迎秦風的歸來。
父親秦戰在堂屋裡忙碌著糊燈籠。他戴著那副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睛專注地盯著手中的活計，鏡片卻時不時地滑落到鼻尖。泛黃的宣紙上，他正一筆一劃地描摹著“五穀豐登”的篆體。那筆鋒的轉折處，隱隱藏著他教書時獨有的力道，每一筆都仿佛訴說著他對生活的期許和對傳統文化的敬畏。“來搭把手。”他微微努嘴，示意牆角的老式漿糊桶。那桶身還印著“青河縣實驗小學1987屆畢業留念”，歲月的痕跡在桶身上斑駁可見，卻也承載著一段美好的青春回憶。
廚房裡，陳皮與八角在砂鍋裡歡快地翻騰著，散發出的香氣彌漫在整個屋子裡。秦風不經意間瞥見窗台晾著的臘腸，那是用王老栓家秘方醃製的。腸衣透著琥珀色的光澤，在燈光的映照下，仿佛散發著誘人的光芒。母親似乎察覺到了秦風的目光，她轉身走進廚房，往他的口袋裡塞了塊麥芽糖。那麥芽糖在口袋裡溫熱著，甜蜜的氣息瞬間傳遍他的全身。
子時的爆竹聲打破了夜的寧靜，驚醒了看家的黃狗。黃狗瘋狂地叫著，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秦風蹲在青石台階上，靜靜地看著父親顫抖著點燃珍藏的瀏陽花炮。雙響炮在夜空炸開時，竟迸出罕見的靛藍色火星，那火星像極了當年教室裡的地球儀，在黑暗中閃爍著神秘而迷人的光芒。
“啞了半截！”母親笑著拍打父親肩頭的雪，她的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溫暖。忽然，她從圍裙兜裡摸出個褪色的紅封。秦風下意識地捏到硬物，好奇地拆開，竟是高中校徽。別針用紅線纏得結實，仿佛生怕它會掉落。“縫在襯衣裡，保平安。”母親輕聲說道，這時，灶上的臘八粥正咕嘟咕嘟地冒泡，散發著濃鬱的米香。
守歲的炭盆裡煨著橘子，橘子的表皮在炭火的烘烤下焦黑處滲出蜜汁，那蜜汁順著橘皮流淌下來，滴落在炭火中，濺起一小片火星。秦風從兜裡掏出手機，給父母展示手機裡的羊鎮雪景。鏡頭緩緩掃過辦公桌時，母親突然指著角落，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這不是你六歲搭的木頭槍嗎？”窗欞外的月光如水般淌進來，灑在父親連夜拚好的遼寧艦模型上。包裝盒上的價簽寫著“特價199元”，那簡單的幾個字卻仿佛承載著父親對兒子深深的愛。
破曉的雞鳴聲像是一把利劍，扯開了新年的帷幕。秦風推著自行車出門，車把上掛著母親手織的棉布兜，裡麵裝著十二個染紅的喜蛋。車鈴鐺鏽住了，每按一下，響聲就像患了風寒的咳嗽，帶著一絲沙啞和滄桑。
裁縫鋪王姨硬是把棗花饃塞進車筐，籠布蒸騰的熱氣在她的睫毛上凝成霜。她笑著對秦風說：“大學生鎮長，給念念這對子？”秦風仰頭辨認褪金的字跡：“白雪紅梅辭舊歲，和風細雨兆豐年。”橫批“向陽門第”被曬成了淡粉色，在陽光的映照下，別有一番韻味。
村口老槐樹下，退休的周校長正在寫春聯。凍裂的硯台裡，墨汁結著冰碴，狼毫卻在他的手中舞得遒勁有力。“春風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塵。”老人寫完最後一個字，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然後將聯紙遞給賣豆腐的老張頭，笑著說：“你孫子今年考研，這個合適。”
三叔公家的火塘燒得正旺，鬆枝在火中劈啪炸響。混血小侄女艾米麗蜷在竹搖籃裡，金發上別著母親縫的虎頭帽，顯得格外可愛。“叫舅爺爺。”表姐握著她的小手作揖，銀鐲在火光裡晃成流星。孩子吐出串意式腔調的“酒耶耶”，滿屋笑翻了粗瓷碗裡的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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