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提出一個看似更周全的方案:
“不如……待到明日廷議之後,殿下日講完畢,再召臣奏對,如何?
那時辰寬裕,臣也可靜心為殿下剖析政事。”
朱翊鈞心裡明鏡似的,知道今天是不可能了,便順勢答應:“準了!”
一旁的高儀默默鬆了口氣,抬手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
“還好,沒把我推出去頂缸……”他心裡暗道!
“這可不是什麼好差事!”
今天這位皇太子殿下的表現,實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無論是殿前雷厲風行地處置太監、敲打馮保,還是剛才一針見血地點破王崇古奏疏的漏洞……這哪裡是個十歲孩童的心智?
這分明是對政治有著驚人敏銳度的早慧之主!
這份敏銳,足以彌補他在四書五經上可能存在的“天賦不足”。
畢竟,當皇帝首要的是知人論世、駕馭臣工,而不是去做學問。
單從今日臨朝的表現來看,這位嗣君,已隱隱顯露出人君之相!
給這樣的聰明人講解政事,還要在其中夾帶私貨,難度太大了,風險也太高了!
要知道,聰明人的記性都好得很,而嗣君,總有長大親政的一天。
現在說的每一句話,將來都可能成為追責的依據。
稍有不慎,就是害人害己,甚至遺禍國家。
張居正居然敢主動把這“燙手山芋”接過去,這份膽識和擔當,高儀自問是遠遠不及的,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複雜的感慨。
……
屏風之後,朱翊鈞下意識地用指關節輕輕敲擊著膝蓋,心潮起伏。
他方才以退為進,故意“童言無忌”給楊博施加壓力,根本目的就是為了撕開一道口子,為自己爭取到在朝堂上發問的“合法權利”。
隻要開了這個頭,無論是楊博還是高拱,隻要他們接了他的話,形成了問答,次數一多,大臣們慢慢就會習慣他參與議論。
可萬萬沒想到,張居正半路殺出,輕描淡寫地就把他擋了回來,緊接著又主動請求單獨召對,完全打亂了他的節奏和算計。
“他是真的沒看出來我的意圖,隻是單純想履行帝師的責任?”
“還是……他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小心思!
所以用這種方式,既全了禮數,又把我隔絕在廷議核心之外,將‘輔導’的主動權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朱翊鈞發現,自己完全看不透這位曆史上的大明首輔。
“明日的單獨奏對……”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看來,和這位千古名相的第一次正麵交鋒,是無論如何也躲不掉了。”
是狐狸,總會露出尾巴。
是龍,也總要騰雲駕霧。
他倒是要看看,這張居正,究竟是何等人物!
等文華殿的廷議終於散場,太陽都快爬到頭頂正中了。
朱翊鈞畢竟頂著個八歲孩童的身子骨,強撐著端坐一上午,精神頭早就耗得差不多了,小臉上難掩倦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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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今天既然走了視朝的大場麵,就不用再去書房“日講”了,總算能喘口氣。
“殿下,臣這就將內閣票擬好的奏疏,給兩宮娘娘送過去批閱。”馮保躬著身子,語氣恭敬,但眼神裡沒什麼溫度。
他朝身後略一示意,兩名小太監立刻捧著厚厚一摞奏疏上前一步。
按照太祖皇帝朱元璋定下的老規矩,官員的奏疏本該先送到皇帝麵前,再由皇帝決定哪些交給內閣去討論。
內閣拿出意見後,再抄送給各部衙門去執行。
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華夏幾千年下來,這套流程早就變了味。
宰相是這樣,三省是這樣,就連地方上的小吏也是這樣——
新製度總會被新的人事關係慢慢侵蝕,然後形成另一套“新慣例”,周而複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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