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裝蠢問那句“官府為何不抓”,張居正沒有正麵回答,而是用“丁口”數據來間接回應了他。
因為那些地方大戶,手裡掌握的不僅僅是土地!
還有大量被隱匿的人口!
官府敢輕易去追究嗎?
好,就算你是個不怕死的清官,鐵了心要依法辦事,破家滅門也在所不惜。
那其他地方同樣隱匿田畝、藏匿丁口的大戶們呢?
他們會不會兔死狐悲?
會不會有“愣頭青”被逼急了,高呼一聲“官逼民反”?
即便大多數人不敢明目張膽地舉旗造反,但暗中相互串聯。
扶持一些山賊、水匪、流寇,提供錢糧人手,立刻就能讓一方疆土震動不寧!
東南肆虐的“倭寇”,難道真的全是扶桑來的浪人嗎?
其中大半,恐怕都是沿海活不下去的漁民、被裹挾的百姓,甚至就是地方豪強蓄養的私兵!
這其中的道理,是相通的。
倘若兩京一十三省的士紳大戶,因觸及核心利益而聯合抵觸中樞政令,那麼“天下糜爛”,可就不僅僅是一句嚇唬人的空話了!
張居正直起身,順勢將話題引回昨日廷議:“殿下能明此理,臣心甚慰。
昨日殿上,湖廣礦稅太監之事,宣大總督王崇古請求撥餉之事。
其中難言之隱,牽涉多方,臣鬥膽以此為例,為殿下剖析解惑。”
朱翊鈞定定地看著張居正,心中不由感慨。
天下英雄,何其之多!
這便是青史留名、被譽為“救時宰相”的一代人傑!對於國家病症、社會積弊,可謂洞若觀火,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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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嘉靖年間至今,張居正恐怕對著這些枯燥的檔案數據,冥思苦想了無數個日日夜夜。
如今大明朝肌體上每一個潰爛的膿瘡,每一條斷裂的筋骨,或許再沒有人比他了解得更深、更痛!
張居正不是不知道革新之難,阻力和風險有多大,他隻是選擇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迎難而上!
朱翊鈞心中觸動,不由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張居正的手,語氣真誠地寬慰道:
“先生殫精竭慮,為國操勞,還要在此等困局中委曲求全,相忍為國……辛苦先生了。”
張居正被這突如其來的、過於成熟的寬慰弄得身形一滯,後背下意識地微微弓起,顯得有些不自然。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放鬆下來,低聲道:
“殿下言重了,此乃臣之本分。”
他輕輕抽回手,指向最後一卷書稿:“殿下,還有這第三卷,乃是曆年賦稅收入,也請殿下一觀。”
朱翊鈞點了點頭,收回手掌,翻開了最後一卷。
其實這一卷,已經沒有細看的必要了。
在田畝、丁口數據都呈現出如此趨勢的情況下,國家的賦稅收入會是個什麼光景,用腳指頭想都能猜到。
更何況,大明朝的財政稅收製度,從開國之初就存在先天性的缺陷和漏洞。
張居正適時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冷靜:“殿下,去年,也就是隆慶五年!
戶部實際收上來的田賦,折合白銀,共計一千四百七十五萬兩。”
“而七十二年前,弘治十五年,此項收入是一千六百一十四萬兩。”
“去年,全國征收上來的糧食,是兩千四百萬石。
這個數字,甚至還不如國初的三千一百萬石!”
他的語氣愈發沉重,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塊巨石,壓向朱翊鈞:
“殿下,邊關將士的軍餉,已經拖欠數年之久,各地衛所兵卒,常有嘩變之憂!”
“京官及地方官員的俸祿,也同樣積欠了許久,以至於清貧者難以維係生計,這又何怪貪腐叢生?”
“長此以往,國庫空空如也,如果再收不上足夠的稅款……
我大明朝的中樞,就真的快要山窮水儘,無米下鍋了!”
朱翊鈞靜靜地聽他說完,目光在那記錄著帝國財政衰敗的薄薄一卷上掃過。
最終,他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國庫空虛,政令難行……
內有兼並之患,外有強敵環伺……
難怪先生方才說,大明朝快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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