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那是一堆各式各樣的玩具,有彩漆的陀螺,有精巧的機關小鳥,還有七巧板、九連環之類。
多是此前一些有心人(多半是馮保授意)讓小太監獻上來,企圖讓他“玩物喪誌”的東西。
他近來心思根本不在這些上麵,幾乎都快忘了它們的存在。
朱翊鈞隻看了一眼,便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母親,孩兒如今心中裝的是九州萬方,是天下黎民。
日夜思慮的皆是如何不負先帝與母親的期望,實在是再無閒心擺弄這些孩童之物了。”
李貴妃聽到這話,眼中滿意之色更濃,點了點頭,指揮宮人道:
“將這些都仔細封存起來吧,貼上簽子,收入慈慶宮庫房。”
“走吧,跟我一起去乾清宮瞧瞧,看看還缺什麼,趁早讓他們置辦。”
李貴妃說著,很自然地拉起朱翊鈞的手,母子二人一同走出了慈慶宮正殿。
剛一出宮門,就見馮保早已帶著幾個小太監,抬著兩架步輦恭敬地候在外麵。
“娘娘,主子爺。”馮保臉上堆著笑,躬身行禮。
李貴妃正要開口讓朱翊鈞上輦,朱翊鈞卻輕輕扯了扯母親的手,仰頭道:“母親,咱們母子好些日子沒一起好好走走了。
從此處到乾清宮路也不遠,今日天氣正好,不如步行散散心,說說話可好?”
兒子主動要求親近,做母親的哪有不允的道理。
李貴妃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看向馮保:“馮大璫,把步輦撤了吧,我與我兒走走。”
馮保忙使了個眼色,讓小太監們把步輦抬到一邊。
自己則趕緊安排幾個內侍在前方清道,然後畢恭畢敬地跟在母子二人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此時方才入夏不久,天氣尚未轉熱,陽光和煦,微風拂麵。
母子二人都穿著輕便的常服,在巍峨壯麗、紅牆黃瓦的紫禁城中緩緩而行。
皇城道路寬闊平整,四下寂靜,隻有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遠處隱約的鐘鼓聲。
兩人邊走邊聊,朱翊鈞時不時說些近日讀書的心得,或是轉述一些從講官那裡聽來的趣聞野史。
偶爾竟也能逗得李貴妃以袖掩口,輕笑出聲。
享受著這難得的、遠離朝政紛擾的天倫之樂。
走了一小段,朱翊鈞忽然像是想起什麼,停下腳步,回過頭,對跟在後麵的馮保說道:
“馮大伴,你帶著人再離遠些,朕……我跟母親有些體己話要說,不方便給你聽去。”
馮保本來正努力把自己當成背景,實則豎起耳朵想聽清這對帝國最尊貴的母子在聊些什麼。
被朱翊鈞這突如其來的一點名,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遵命,反而下意識地先抬眼看了看李貴妃,等待她的指示。
李貴妃此刻心情正好,聞言也覺得兒子說得在理,便隨意地擺了擺手,道:“聽皇太子的,你們退遠些候著便是。”
馮保無奈,隻得躬身應了聲“是”,放緩腳步,又退後了七八步的距離,確保自己絕對聽不清前方的談話內容。
朱翊鈞見他退到足夠遠,這才放心。
他轉回頭,看向李貴妃,接著剛才閒聊的話題,語氣變得稍微正式了些:“母親,孩兒方才說了這許多趣事,您呢?
近日可有什麼煩心事?不妨也說給孩兒聽聽。
孩兒近日跟著先生們,可是學了不少為人處世的道理,說不定能幫母親分憂呢!”
李貴妃好笑地搖搖頭,隻當是孩子話:“隻要你肯勤學上進,修身立德,母親心裡就比什麼都高興,哪裡會有什麼煩心事?
便是有,也都是前朝的政事,跟你說你也不懂,平白讓你也跟著煩心。”
朱翊鈞立刻做出不服氣的樣子:“母親莫要小瞧人!孩兒怎麼就不懂了?
您是不是在為了那‘考成法’遲遲定不下來,還有戶部不肯把那十萬兩春稅銀子撥入內帑的事情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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