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提及的廷議爭論、茶法弊端、乃至宮內盜寶,涉及到戶部、光祿寺、內廷管理等方方麵麵,絕非某一個人會隨口向一個孩子提及的。
這背後,必然有一個或多個消息靈通、且目的明確的信息來源。
她第一個懷疑的就是高拱,是不是外臣利用兒子年幼,派人來蠱惑他,讓他充當說客?
麵對母親驟然銳利起來的目光和質問,朱翊鈞卻沒有絲毫慌亂,也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他反而挺直了尚且稚嫩的身板,臉上露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堅定和沉穩,搖了搖頭,語氣鄭重地說道:
“母親,《易經·係辭》有雲:‘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
’孩兒既然身為儲君,不日即為天下君父,受了臣下的信任與效忠。
便當有為人君者的擔當與信義,萬萬不能做出‘不密’之事,寒了忠臣之心。
因此,母親所問的消息來源,請恕孩兒……不能答。”
他心裡清楚得很,要是學那楚霸王項羽,對前來質詢的亞父範增來一句“此乃左司馬曹無傷之言”,那才是自毀長城,愚蠢至極。
作為上位者,就必須有魄力、有擔當,能夠為下屬扛事,保護消息來源,這樣才能真正贏得屬下的死力效忠。
李貴妃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回答,表情立刻陰沉了下去,目光灼灼地盯著兒子,殿前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滯。
朱翊鈞見母親臉色不善,卻絲毫沒有退縮之意。
他上前一步,更緊地握住李貴妃的手,仰起頭,一字一頓,言辭懇切,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母妃,請您明白,孤,不再僅僅是您需要庇護的稚子。
孤,是大明朝的皇太子,四日之後,便是這萬裡江山、兆億生民的新君!”
這一聲“母妃”,這一句“孤”,以及那明確無比的“新君”自稱,如同驚雷,在李貴妃耳邊炸響。
她眼神猛地一凝,怔怔地看著眼前神色堅定的兒子。
恍惚間,那個因為犯錯而帶著哭腔向她認錯、性格怯懦柔弱的兒子形象逐漸模糊、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外示溫和、內蘊剛強,語氣斬釘截鐵、隱隱已具帝王氣度的大明儲君!
她此前隻是欣慰地感覺到,兒子似乎在逐漸變得睿智、從容、仁孝、穎悟,這讓她身為母親感到無比驕傲和安心。
直到此刻,她才猛然驚覺,兒子這種由內而外的蛻變。
落在那些內廷的太監、外麵那些老謀深算的臣工眼中,會是什麼反應和態度?
這難道就是所謂的“人心歸附”?這就是悄然形成的“眾望所歸”?
這一切,竟然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在她還未完全反應過來之時,已經悄然發生!
兒子竟然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偷偷有了屬於他自己的班底和肯於效死的忠臣!
這實在讓她始料未及,心情複雜萬分。
兒子若是不成器,她心急如焚;
如今兒子突然變得如此成熟、如此有主見,甚至開始有了自己的秘密和勢力。
她心中除了欣慰,竟也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和淡淡的酸澀。
她突然有些體會到了,這些年來,陳皇後眼睜睜看著她這個貴妃一步步掌握後宮權柄、母儀天下時,心中是何等滋味了。
心思百轉,思慮良久。
李貴妃總歸還不是那種被權力欲望徹底侵蝕、不顧母子親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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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兒子那雙清澈卻堅定的眼睛,最終,還是緩緩緩和了神色,輕輕歎了口氣。
伸手替朱翊鈞理了理剛才走得有些微亂的衣領,帶著一絲感慨道:“我兒……當真是長大了。罷了,母親不問便是。”
朱翊鈞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方才未嘗沒有借此試探母親反應的意思,同時也是在給李貴妃打預防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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