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晉人,在皇上眼裡,恐怕也好不到哪兒去!”
“別看他表麵上一口一個‘楊閣老’叫著,對您也是客客氣氣,一副禮賢下士、君臣相得的模樣。但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外甥我敢拿腦袋擔保,
若是宣大關外那個俺答汗,今晚突然暴斃,
明天皇上就敢尋個由頭,把咱們舅甥倆的腦袋砍了掛在城門上!”
這就是他死活不願意讓皇帝插手兵事的根本原因。
皇上為什麼開海運要繞過東南?
為什麼重開福建市舶司,還非要畫蛇添足加個上海市舶司?
不就是因為福建那邊真有倭寇,福建的豪族是真敢造反嗎!
皇上為什麼明明看不慣楊博,還得擺出禮遇的姿態?
為什麼想動京營,還得看他們舅甥的臉色?
不就是因為宣大前線真有韃靼鐵騎,而俺答汗的互市,命脈就捏在咱們晉商手裡嗎!
這一切的平衡,都建立在大明朝中樞權威不振、京營兵備廢弛的基礎上。
一旦皇帝真把京營整頓好了,兵強馬壯了,那他們這些手握資源、又有“前科”的,可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魚肉,隻能任其宰割了。
別的方麵,張四維或許還能迎合皇帝,當個“佞臣”。
唯獨這兵權,是他,是整個晉黨安身立命的根本,半步都不能退!
王崇古看著外甥那張因為激動和戒備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眉頭皺得更緊了:“皇上……不至於如此不講道理吧?”
“國之蛀蟲”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晉人何德何能擔此惡名?
若說南直隸那邊還有曆史積怨,他們山西,可是全憑自己本事乾出來的。
山西的治鐵、絲綢、煮鹽,哪個不是在大明數一數二?
營商條件擺在這兒,難道不讓晉人做生意?
既然做了生意,那不就是為了賺錢?
賺得多點,不是很正常?
既然都已經“豪商大賈甲天下,非數十萬不稱富”了,子弟們難道還能回去種地?
自然是要好好讀書考功名的。
豪商多,讀書人多,爬到高位的鄉黨自然就多。
同鄉之間相互提攜一下,這不是人之常情嗎?
怎麼到皇帝那兒,就成“國之蛀蟲”了!?
他曆經嘉靖、隆慶兩朝,之前的皇帝可沒這麼不講道理,非要斷絕這種官場鄉誼。
張四維也感同身受地歎了口氣:“唉,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啊。”
“咱們山西底子本來就好,自打隆慶年間開了互市,外麵更是在傳‘繁華富庶,不下江南’。
皇上……這是盯上咱們晉商口袋裡那點銀子了。”
照理說,被皇帝盯上,就該學楊博,趕緊找機會抽身退步,溜之大吉。
可經商這回事,朝中沒人根本玩不轉,那就是待宰的肥羊。
必須得一步步提拔信得過的鄉黨,把這擔子交到萬世德、王家屏那些後起之秀手裡,才能安心養老。
這就是他們這個圈子水麵下運行的規矩。
就像楊博,早幾年就想致仕了,為什麼硬撐到現在?
不就是還沒找到合適的接班人,沒把局麵徹底穩住嘛。
隻是沒想到,偏偏在這個時候,碰上這麼一位心存成見的皇帝。
王崇古思前想後,臉色愈發凝重。
如果真像外甥分析的這樣,皇帝是這種想法,那麻煩就大了。
這已經不止是關乎錢財、地位,而是關係到身家性命了!
那他王崇古,恐怕就真的隻能在邊事上,繼續利用互市和晉商的網絡,姑息養著俺答汗,玩一出“養寇自重”。
同時在中樞,憑借兵部的職權和龐大的鄉黨關係網,
跟皇帝周旋到底,想方設法維持大明兵備的疲弱狀態,控製山西、打壓京營、影響東南。
可是……
真要這麼乾,他還怎麼實現掃清韃靼的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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