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醒時，天剛亮，陽光從西窗照進來，落在窗台上的青藤上——青藤已經爬滿了窗台，藤葉上凝著點晨露，亮得像碎星子，昨天還泛褐的藤莖，竟透著層淺青，連之前裂過的紋縫都淡得快看不見了。他剛坐起身，就聽見樓下傳來輕響，不是學生早讀的動靜，是“嘩啦”的紙響，裹著點冷勁，順著窗縫往屋裡滲，和昨晚佐藤惠的裂勁不同，這勁軟得像濕紙，卻沉得壓人，貼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像沒擰乾的毛巾。
他走到窗邊往下看——西院的老樟樹下，蹲著個穿水手服的女生，背對著宿舍樓，烏黑的頭發垂到腰際，發梢沾著點灰，手裡攥著本卷邊的舊課本，正低頭往地上撒著什麼。不是紙片，是極細的紙灰，灰粉順著她的指尖往下飄，落在樟樹根的青藤上，竟沒被風吹散，反而像活了似的，順著藤莖往上爬，爬得極慢，每爬寸許就停會兒，像在找什麼東西。
“佐藤老師？”沈硯輕聲喊了句——那水手服和照片裡佐藤惠穿的一模一樣，可再細看，女生的袖口沒裂，發梢雖沾灰，卻沒裹著灰氣，連蹲在地上的影子都淡得像霧，不似昨晚那樣僵。樓下的女生沒回頭，隻攥著課本的手緊了緊，紙灰撒得更慢，聲音細得像晨露滴在藤葉上：“不是……我找我的影……”
沈硯心裡一沉——這不是佐藤惠。村裡老阿公講過日本的“影縛靈”，說人死前若被人綁住影子，魂就會滯在原地，成日找自己的影子，找不著就纏人，用影絲把人的影子纏緊，讓活人也嘗遍被縛的慌。他趕緊抓起桌上的藤編小燈——燈芯還暖著，裹著林老師的青勁，往樓下跑，剛到樓梯口，就見走廊的牆上貼著道淡影，不是自己的，是剛才那女生的影，影邊飄著細得像線的灰絲，正順著牆縫往202宿舍鑽，鑽得極快，像在追什麼。
“別碰裡麵的人！”沈硯喊著衝過去，藤編小燈的暖光往牆上的淡影照——灰絲猛地縮了縮，淡影顫了顫，從牆上飄下來，落在走廊地板上，慢慢聚成個女生的模樣，還是水手服，臉卻蒙著層霧，看不清五官，隻從霧裡飄出句更沉的話：“我的影……在裡麵……”
202宿舍住的是初三（1）班的兩個女生，昨晚值周，睡得晚。沈硯趕緊敲宿舍門，敲了三下，裡麵沒動靜，隻有“嘩啦”的紙響從門縫裡滲出來，裹著灰絲，往他的褲腳纏——灰絲涼得像冰，纏在腳踝上竟有點緊，像細麻繩似的，越纏越密。他攥緊藤編小燈，暖光順著掌心往下漫，剛碰到灰絲，就聽見“滋啦”聲，像濕紙貼在暖牆上，灰絲往回退了點，卻沒斷，還在往門縫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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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裡麵的同學醒著沒？”沈硯又敲，這次用了點勁，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裡麵的景象讓他心揪緊：兩個女生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卻沒睡沉，眉頭皺得緊，胳膊上纏著圈灰絲，灰絲從門縫鑽進來，順著床沿往上爬，纏在她們的手腕上，而她們的影子，竟在牆麵上縮成了團，像被什麼東西攥著，影邊裂著道細縫，縫裡滲著和女生發梢一樣的灰。
那影縛靈飄進宿舍，蹲在床邊，霧蒙蒙的臉往女生的影子湊，手裡的舊課本“嘩啦”翻到某一頁——頁角卷得厲害，上麵印著日文，還有個歪歪扭扭的中文名字：“小澤美穗”。“我的影……被她們的影纏住了……”小澤美穗的聲音更沉，灰絲從她的指尖往女生的影上纏，“我要扯出來……不然我走不了……”
“別扯！”沈硯趕緊攔住，暖光擋在灰絲前，“她們的影子嫩，你一扯就裂，到時候她們的魂也會滯在這兒，和你一樣找影！”小澤美穗的霧臉顫了顫，灰絲停在半空，舊課本“嘩啦”合上，聲音裡帶著點慌：“可我找了三年……我的影就在這兒……那天我在樟樹下背書，有人從背後綁住我的影，用繩子勒緊，說要讓我永遠留在這兒……我一慌，影就碎了，粘在路過的學生影上……”
沈硯想起佐藤惠的事——這所學校的滯勁，遠不止佐藤惠一個。他蹲下來，暖光往女生的影上照，影邊的細縫慢慢鬆了點，滲出來的灰淡了點：“你慢慢說，那天綁你影的人，穿什麼衣服？有沒有說別的話？”小澤美穗的霧臉往門口飄，指了指西院的樟樹下：“穿黑衣服……戴帽子……沒說話，隻聽見‘嘩啦’的紙響，和我手裡的課本一樣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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