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癱在樟樹下的土埂上，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血珠滴在剛乾的褐土上，竟暈開點淺綠——不是土色返青，是血珠滲過土層時，裹著點青藤的暖勁，把土下剛化形的藤根洇得亮了些。他盯著那點綠看，指尖還在發顫，剛才黏泥裹住腰腹的沉勁、水裡那張裂嘴笑的臉、耳邊尖細的哭聲，像剛從潭水裡撈出來的布，沉在腦子裡，擰不乾，甩不掉。
“別愣著。”山本一郎的聲音比剛才穩了點，卻還帶著後怕的啞，他蹲在沈硯旁邊，手裡捏著塊碎布——是從黏泥裡撿的，白大褂布角，繡著的“川”字被褐水浸得發深，布邊纏著根細藤，藤尖竟泛著點新綠，“這布得埋了，別留著，省得再引著水勁回來。”他往樟樹根的新土挖，挖得淺，剛夠埋塊布，埋的時候，指尖碰著土裡的藤根，竟覺出點暖，不是之前的冰勁，像握著顆剛曬過太陽的石子。
沈硯剛要伸手幫忙，就覺出褲管發沉——不是褐水沒乾，是褲腳沾著的藤絲在動，不是往土裡鑽，是往樟樹乾上爬，爬得極慢，絲尾纏著點土粒，竟在樹乾上洇出道淺痕，痕裡滲著點青，像藤在寫字。他湊過去看，痕道彎彎曲曲，不是亂爬，是湊成個“走”字，字尾往園外的方向勾，勾得軟，像在催他們離開。
“是她在催咱們。”山本一郎摸了摸樹乾上的痕，指尖剛碰到，痕就化了，滲進樹皮裡，樹皮上的青藤葉突然晃了晃，葉尖往園外指，“別待太久，剛散的水勁怕又聚，咱們在這兒，她反倒不安心。”他扶著沈硯站起來，剛站直，就聽見園東的小門傳來“吱呀”聲——不是風刮的，是門軸自己轉，轉得慢，門縫裡飄出縷青霧，不是之前的冷霧，是裹著藤香的暖霧，霧裡竟纏著點碎光，像藤葉的影子。
兩人往小門走，走得慢，沈硯的腿還在發僵，每走一步，都覺出鞋底沾著點軟勁，像有藤根在土裡托著他，怕他再陷下去。快到門口時，沈硯突然停住——小門旁的矮牆上，爬著根新抽的青藤，藤尖纏著片枯藤葉，不是舊院區的黑藤，是西院之前落的老藤葉，葉上竟洇著點暗紅，不是血，是之前護工影身上的暖勁，凝在葉上，像在留記號。
“這葉是劉醫生的。”沈硯伸手碰了碰，葉沒碎，反倒往他的指尖靠了靠，“她是想讓咱們記著，別再忘了這兒的影——不是怕被忘，是怕沒人再護著藤。”他把葉摘下來，放在口袋裡，葉剛放進去，就覺出兜裡暖烘烘的，像揣了片小太陽，之前心口的悶勁全散了。
剛走出小門，就見園外的石板路上蹲著個老太太，穿件灰布衫，手裡攥著個竹籃，籃裡裝著些剛采的艾草，見他們出來，老太太突然站起來，腳步往旁邊挪了挪，沒靠近，隻盯著沈硯的胳膊看：“小夥子，胳膊上的傷得敷點艾草灰，別沾著水，那水邪性，沾著了容易留根。”
沈硯愣了愣，剛要開口，山本一郎就拉了拉他的胳膊——老太太的褲腳沾著點青藤葉，葉上的紋和西院的藤一模一樣，而且她說話時，嘴角沒動，聲音像從藤葉裡飄出來的，軟得沒力氣。“您是……”山本一郎剛問出口，老太太就笑了，笑的時候，臉慢慢變淺，像霧一樣，竹籃裡的艾草突然飄起來，飄到沈硯的胳膊上，自動裹住傷口，裹得軟，沒半點疼。
“我是守藤的。”老太太的聲音飄在風裡，“當年她栽藤的時候，我就在這兒，她等的人，我也見過……你們幫了她，藤記著，以後走這兒，別慌，藤會護著你們。”話音剛落，老太太就化了，化成縷青霧，飄進旁邊的草叢裡，草叢裡突然冒出來點綠芽，是新的艾草，芽尖往他們的方向晃，像在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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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摸了摸胳膊上的艾草，竟覺出點暖，傷口的疼輕了不少。“是之前守園的老人。”山本一郎輕聲說，“老陳說過，之前有個老太太總在園外采艾草，說要護著藤，後來不知怎麼就沒見著了——原來她也成了護藤的影，怕咱們再遇著邪勁，特意來送艾草。”
兩人往宿舍走，走在石板路上，沈硯總覺出身後有人跟著，回頭看，卻沒人，隻有石板縫裡的青藤根往他們的方向伸，伸得慢，根須上的暖光在地上洇出串小腳印，跟著他們走，走幾步就停會兒，像在怕跟丟。山本一郎也覺出來了，卻沒回頭，隻輕聲說：“別回頭，是藤在送咱們——它們剛散了邪勁，怕咱們再受嚇，想護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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