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的幾個病人和家屬也停下了腳步。
有人扶著牆,有人提著藥袋,有人抱著剛取完的報告單,不約而同地朝這邊看了過來。
他們未必聽得懂“紅隊”意味著什麼,也未必知道“龍魂”是什麼單位。
但他們都看到了那個畫麵——
一個頭發花白、穿著舊軍裝的老人,扔掉拐杖,用儘全身力氣,向一個年輕人敬禮。
而那個年輕人,筆直地站在那裡,回了一個同樣標準的軍禮。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向一個年輕人敬禮。
一個年輕人,鄭重地喊他“歸隊”。
沒有人說話,但很多人悄悄紅了眼眶。
一位坐在輪椅上輸液的老人,緩緩抬起手,朝孫滿倉的方向,輕輕敬了一個不標準的禮。
沒有人問他為什麼這麼做。
但所有人都知道。
與此同時,趴在蕭涵怡肩頭的蕭思焱也被這一聲低沉有力的“歸隊”驚醒。
小家夥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小腦袋從蕭涵怡的頸窩裡抬起來,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他看到了那個滿臉淚水的老人,又看了看敬禮的江焱,小小的臉上寫滿了困惑。
他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
“媽媽……他們在乾什麼?老爺爺為什麼哭了?”
稚嫩的童聲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孫滿倉愣了一下,低下頭,看著那個被蕭涵怡抱在懷裡的小家夥。
那雙渾濁的老眼,在看到孩子的瞬間,忽然柔和了下來。
他抬起那隻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擠出一個有些笨拙的笑容:
“老爺爺是高興的。”
蕭思焱歪著小腦袋,似懂非懂地看著他,然後伸出小手,朝孫滿倉揮了揮。
孫滿倉看著那隻小小的手,嘴唇又哆嗦了一下。
他慢慢走過去,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握了握那隻小手,像是握住了一件無比珍貴的東西。
他沒有說話,隻是用力握了握,然後鬆開,重新站直了身體。
江焱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沒有打斷。
一個暮年的老兵,找到了歸隊的方向。
一個新生的生命,正懵懂地打量著這個世界。
兩條本該毫無交集的生命線,在這一刻,輕輕交彙了一下。
而那個剛才罵罵咧咧的護士愣在原地,手裡推著車,張著嘴,半天沒有合上。
但很快,她的表情從愣怔變成了不以為然,嘴角甚至撇了一下,陰陽怪氣地嘟囔了一句:
“還歸隊……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一個退伍老頭兒,在這兒演什麼戲呢。”
她聲音不大,但走廊裡安靜,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孫滿倉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爭辯,隻是默默地把拐杖從地上撿起來,握在手裡。
江焱的目光冷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隻是緩緩轉過身,朝那名護士走了過去。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無形的節拍上。
走廊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連消毒水的味道都變得刺鼻起來。
護士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手裡的推車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江焱在她麵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是一把刀,緩緩劃過空氣:
“你們讓一名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讓一個保衛國家、保衛人民、讓你們過上安穩日子的老人,拄著拐杖自己走出醫院——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走廊裡那些駐足的病人和家屬,又落回護士臉上:
“如果有一天,那些還在部隊裡的年輕人知道了這件事,他們會怎麼想?他們會想,我拚死拚活保衛的,就是你們這樣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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