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十三站在燒焦的碼頭上，腳下是混著血水和灰燼的泥濘。風裡帶來的不是海水的鹹腥，而是鐵鏽和腐肉混雜的氣味，聞一口，直衝腦門。雲龍寨，他從小長大的地方，如今隻剩幾根焦黑的木頭柱子歪斜地杵著，像死人僵直的指頭。他手裡攥著那把砍卷了刃的斷刀，指縫裡是已經發黑、黏膩的血痂。仇人的血是流乾了，可他心裡頭那個窟窿，卻呼呼地灌著冷風，比這海風還刺骨。
不能就這麼算了。他盯著那片死寂的海，心裡頭有個聲音響起來。雲龍海不能永遠這樣，今天你殺我，明天我殺你，沒個儘頭。他彎腰，撩起渾濁的海水，慢慢擦掉斷刀上的汙穢。刀身映出他布滿血絲的眼睛，那眼神先是空的，然後一點點聚起光來。他猛地將斷刀插進身前的焦土裡，刀身嗡鳴，仿佛在回應這片土地的哀鳴。
可這海，從來就不太平。沒過幾天，就有消息像臭魚爛蝦一樣漂了過來。一個叫“海市”的龐然大物，正把觸角往這片無主的水域伸。他們有的是靈石和古怪的機關術，造出的戰船不用帆，不用槳，渾身鐵甲，冒著黑煙，船上站著的都不是活人，是聽令行事的木頭鐵皮傀儡。謝十三心裡清楚，要是讓“海市”紮下根，雲龍海的漁民別說打魚，怕是連人帶船都得成了人家的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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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是一個人。他撐起那條勉強補好的破漁船，開始在這片星星點點的島嶼間漂。他去找那些被“海市”搶了生計、打得滿頭包的小幫派，去找躲在荒島上、一身本事卻不願給“海市”當狗的修真老怪，甚至去找那些因為不肯交“保護費”而被“海市”掀了鋪子的倒黴商販。
在某個鳥不拉屎的荒島山洞裡，潮濕的岩壁上滴著水，中間燃著一堆小小的篝火。謝十三把一張皺巴巴、沾著血漬的羊皮紙在火光下攤開，上麵是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是他拚了命從一艘落單的海市巡邏船上搶來的構造圖。
“瞧這兒，”他用一根樹枝指著圖紙上某個連接處，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鐵烏龜的護甲是厚，但驅動這厚甲片的靈樞核心，就在水線下三尺這個位置，最是脆弱。還有這些傀儡，關節轉動的機括，怕水，怕鏽。”
圍著火堆的人，臉上被跳動的火光照得明暗不定。有人眼神懷疑，有人躍躍欲試，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路後、看到一絲光亮時的狠勁。
日子一天天過去，雲龍海上漸漸有了些不一樣的聲音。一些破舊的漁船被偷偷加固，裝上了簡陋的、用廢棄靈石驅動的撞角；一些商船則拆了貨艙，蒙上濕牛皮，成了能擋幾下火矢的盾船。謝十三的名字，也像長了翅膀，在漁歌和號子裡悄悄傳開。
終於，那天來了。天邊先是出現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像蝗蟲過境。近了，才看清是“海市”的艦隊，高大的船身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甲板上排列著整齊劃一、眼神空洞的傀儡，齒輪轉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謝十三這邊，船大大小小，高矮不一，船帆補丁摞補丁，在龐大的敵軍麵前，寒酸得像一群叫花子。
“穩住！”謝十三站在船頭，斷刀指向逼近的敵艦，“照我們商量好的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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