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歸德府。
時值深秋，廣袤的豫東平原仿佛一片無垠的枯黃海洋。風卷過原野，拉扯著泛白倒伏的衰草，發出嗚嗚的聲響，天地間彌漫著一種蕭瑟而肅殺的氣息。
僧格林沁勒馬立於一處光禿的土崗之上，身披象征榮耀與權柄的蒙古親王蟒袍，布滿皺紋的眼眶深陷，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前方。他那標誌性的花白胡須在乾燥的秋風中不住微顫，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畢露。這位被譽為“大清柱石”的蒙古王爺，此刻眉宇間凝聚著一股化不開的凝重與疲憊。
他身後，是數千名他最引以為傲的察哈爾蒙古馬隊。這些來自草原的漢子，臉龐被風沙礪得粗糙黝黑，眼神裡卻燃燒著祖輩傳承下來的野性與驕傲。他們手持雪亮微彎的馬刀或沉重的長矛，人馬皆披著鞣製過的硬皮甲，雖遠不及淮軍洋槍隊的裝備精良，但這是大清國最後能倚仗的精銳騎兵，也是僧格林沁縱橫沙場數十年的底氣所在。
“報——！”
一騎探馬流星般馳上崗來，馬蹄濺起陣陣煙塵。斥候滾鞍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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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前方三十裡，發現長毛大隊！多為……多為那種鐵甲怪車，數量眾多，行進極快，煙塵蔽日，直衝我軍而來！”
僧格林沁渾濁的老眼中驟然閃過一絲厲色，他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拔出腰間那柄伴隨他多年的寶石順刀，刀鋒在秋日黯淡的陽光下劃出一道寒光，直指南方天際那一片正在不斷擴大的昏黃煙塵。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用蒙語厲聲高呼：
“科爾沁的雄鷹們！長生天在上，庇佑著勇敢的人！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南蠻子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騎兵！什麼是草原勇士的怒火！跟我衝，衝垮他們的陣腳！為了大清，為了皇上，殺——！”
“殺——！為了王爺！為了草原！”
“殺——！為了王爺！為了草原！”
數千個喉嚨同時迸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呐喊，彙成一股狂暴的音浪，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下一刻，鋼鐵洪流尚未到來，血肉洪流已然決堤！數千蒙古騎兵如同決堤的狂潮，開始催動胯下戰馬。起初是壓抑著速度的小跑，馬蹄聲沉悶如遠方悶雷；繼而逐漸加速，馬蹄叩擊大地的聲音變得密集如雨打芭蕉；最後，整個馬隊形成了雷霆萬鈞、無可阻擋的集團衝鋒！成千上萬隻馬蹄狂暴地踐踏著大地，發出滾雷般連綿不絕的轟鳴，卷起的塵土衝天而起，形成一條貼地飛行的黃色巨龍，以排山倒海之勢，朝著太平軍西路軍先鋒——韋昌輝麾下那支武裝到牙齒的裝甲先遣支隊，狂飆猛進。
騎兵們幾乎將身體貼在馬頸上，將冰冷的馬刀平端，矛尖前指，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混合著對戰鬥的渴望、對榮譽的執著以及一絲麵對未知強敵的決絕。他們試圖用祖輩千百年傳下的、無數次在戰場上摧枯拉朽的方式，用絕對的速度、悍勇和一往無前的氣勢，淹沒、撕裂眼前的一切敵人。
然而，他們麵對的不是以往任何一支手持冷兵器或僅有落後火器的軍隊。他們衝向的，是工業時代冰冷的鋼鐵壁壘，是超越了他們整個時代認知的戰爭機器。
韋昌輝由數十個鋼鐵堡壘組成的隊伍，依舊保持著嚴整的隊形，不疾不徐地向前推進。其中一輛加裝了額外天線的指揮型坦克內，隊長通過狹窄的潛望鏡，冷靜地注視著那鋪天蓋地而來的騎兵浪潮。鏡片中反射出的，是如同蝗蟲過境般的密集騎兵，以及那股足以讓任何傳統軍隊崩潰的慘烈氣勢。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風景。他沉穩地湊近車載通話器，沉著地下達指令：
“全隊注意，敵騎兵集群衝鋒，規模約三千至四千。各車組，保持行進間射擊姿態。裝甲車機槍手重點關照兩翼，防止其迂回。坦克主炮，裝填榴霰彈！設定空炸引信。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火。放近了打，讓他們好好嘗嘗，什麼是鋼鐵風暴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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