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南疆。
媧皇宮高踞雲巔,琉璃瓦上流轉著月華般的神輝,平日裡莊嚴肅穆,今夜卻透著一股死寂。
風過殿簷,不聞鈴響,唯有造化玉尺那道裂痕,在幽光中緩緩延伸,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橫亙在“人族”二字之間。
女媧靜坐蓮台,指尖仍輕觸那片金光母樹葉。
葉脈微動,忽然間,清越誦經聲自葉中傳出——
“混沌歸元,返本還源;靈不出體,道自長存……”
百名、千名,無數稚嫩卻堅定的道音齊誦《歸元經》,如潮如浪,自虛空中奔湧而來,竟在葉中凝成一道青光漣漪,直衝神魂!
女媧瞳孔微縮。
這不是她賜下的神諭,不是祭祀禱詞,更非天道律令。
這是……凡人口中念出的“道”。
她掌心一緊,造化玉尺猛然震顫,“哢嚓”一聲,裂痕貫穿“人族”二字,仿佛某種亙古契約,在這一刻被硬生生撕開一角!
“我賜命……他們卻要自己活。”她閉目,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又沉重如劫,“這尺,還能量幾代春秋?”
沉默如淵。
她緩緩睜開眼,眸中神光掃過宮中諸殿——青鸞使寢殿依舊空無一人,唯有玉枕上那片母樹葉,已徹底化作青光消散,隻留下一道淡淡的歸元道韻,如呼吸般起伏。
她忽然笑了,笑得悲涼。
“監紅塵、察善惡、執天衡……我曾以為那是職責,如今才知,那是枷鎖。”——這句話,不知是說給誰聽。
而此刻,百裡之外的宮門溪畔,一道小小身影正貼著樹影疾行。
玉蟾童,背負一片溫熱的母樹葉,渾身顫抖如風中秋葉。
他不敢回頭,隻知必須逃,逃出這金碧輝煌的牢籠,逃到那個能讓樹葉發光、讓凡人睜眼便能誦經的地方。
“站住!”
一聲厲喝撕裂夜空。
三足金烏自雲中俯衝而下,赤焰雙翼遮天蔽日,冷眼俯視:“小童,私攜母樹葉,按律當誅!”
玉蟾童心頭一沉,幾乎癱軟。
他沒有法力,沒有法寶,隻有一片樹葉,和一顆被歸元雨露洗過的心。
“我不是偷……是帶它回家!”他嘶聲喊出,淚水滾落。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母樹葉拋向溪流!
“嘩——”
溪水驟然凝滯,青光自葉中炸開,如漣漪擴散,整條溪流瞬間凍結,化作一麵巨大的冰鏡,鏡麵流轉,映出千裡之外的洛陽村落——
一個剛睜眼的初靈兒,躺在繈褓中,小嘴微張,竟清晰吐出《歸元經》第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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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有缺,我自補之……”
冰鏡映照的不隻是畫麵,更是道韻共鳴!
那金烏雙目一滯,火焰般的瞳孔中竟閃過一絲恍惚。
它曾聽女媧講道,也曾見凡人祭祀,卻從未見過——一個嬰兒,睜眼即通大道!
這一刻,它仿佛看見了某種……不可阻擋的東西。
它緩緩收翅,讓開道路。
玉蟾童跌跌撞撞爬起,不敢回頭,一路奔入南荒密林。
直到看見那三盞長明燈,看見守燈使迎上來的身影,他才終於跪倒,將僅存的母樹葉交出,聲音破碎:
“這……是乾淨的根。”
守燈使捧葉而泣,三人齊誦歸元經,母樹遠在金鼇島,竟遙遙呼應,葉片輕搖,灑下一道青雨,正落於玉蟾童眉心,洗儘驚惶。
與此同時,歸元道場之外,山風驟止。
青鸞使蜷縮在斷崖之下,手中殘破玉符已裂開三道縫隙。
她望著金鼇島方向,眼中既有恐懼,也有解脫。
“瞳蛇未滅……它被逼出母樹,卻藏身招妖幡。”她低語,聲音顫抖,“女媧若再召妖,幡動則神亂,百妖將不受控,反噬其主……”
她指尖劃過玉符,最後一絲神魂緩緩注入。
“我曾以為監察紅塵是職責,如今才知……那是枷鎖。”她重複著,嘴角溢血,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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