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夏國風音樂工作室”小樓裡大部分燈光已經熄滅，隻有二樓儘頭藝術總監辦公室的窗戶還亮著，像一顆固執的星。
淩雲麵前攤著薩爾茨堡音樂節的最終演出方案，密密麻麻的注釋幾乎覆蓋了紙頁的空白處。他的眼皮沉重，大腦卻異常清醒，被各種細節和宏大的構想塞滿，幾乎要炸開。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劉曉探進頭來，手裡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泡麵。
“雲哥，還熬著呢？歇會兒，整點夜宵。”
熟悉的紅燒牛肉麵味道瞬間彌漫開來，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記憶的閘門。淩雲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了文工團那個狹小的宿舍，他和劉曉也是這樣，對著樂譜，分吃一碗泡麵，為了一個音符爭得麵紅耳赤，為了趙剛導演的一部連續劇主題曲的機會而激動不已。
現在，他們麵前擺著世界頂級音樂節的邀請函，指揮著國家配置的精銳團隊，討論的是如何震撼西方樂壇。一切都不一樣了。
劉曉呼嚕呼嚕地吸著麵條，含糊不清地說：“雲哥，有時候我覺得跟做夢似的。咱倆，就咱倆！當初在團裡，誰能想到有今天？”
淩雲用叉子攪動著麵條，熱氣熏著他的眼睛。“曉子，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錄《精忠報國》小樣嗎？設備破得吱哇亂叫，就咱倆加上一個破吉他。”
“記得！咋不記得！”劉曉眼睛一亮，來了精神，“王副主任那老小子還想使絆子，結果小樣被張團長聽到了！嘿，那時候，我覺得咱能唱上主題曲，就是人生巔峰了！”
兩人相視一笑，那段時間雖然艱苦，但目標純粹，心思簡單，快樂也來得直接。
“現在呢？”劉曉放下叉子，看著淩雲，語氣認真了些，“雲哥，你現在……快樂嗎？我看你天天鎖著眉頭，比在團裡那會兒累多了。”
快樂嗎？淩雲被問住了。成功、榮譽、國家的重視，這些都有。但那種最初隻為唱出一首好歌、打動人心而迸發的純粹喜悅，似乎被太多東西稀釋了。他像是在推動一個越來越龐大的雪球，不能停，也不敢停，生怕稍一鬆懈，一切就會崩塌。
“壓力大。”淩雲實話實說，聲音有些啞，“曉子，咱們現在唱的，不止是歌了。”
“我懂。”劉曉重重點頭，“咱們現在是‘夏國風’的門麵，是國家的名片嘛！但雲哥，你別忘了，再大的名頭，咱最開始，不就是想唱點好聽的、能讓咱自己人覺得提氣的歌嗎？外麵那些老外認不認，是他們的事，咱自己不能忘了本。”
不能忘了本。樸素的話，卻像一記警鐘，敲在淩雲心上。他追逐著征服國際舞台的目標，是否在過程中，漸漸迷失了那份最初隻想用音樂慰藉同胞、傳承文化的本心？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悅發來的消息。
沒有文字，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在夜晚拍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棵枝乾遒勁、頗有年頭的槐樹，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背景是軍營裡特有的方正建築。清冷的月光灑在樹冠上，給每一片葉子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顯得靜謐而孤獨。
緊接著，又一條消息跳出來：
“今天聽我們團裡一位老領導閒聊，說起以前總政文工團有個叫林婉清的前輩，嗓子特別好，最喜歡晚上一個人在這棵老槐樹下練歌。他說，那歌聲，能讓夜哨的兵都想家。”
林婉清！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淩雲的腦海！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大得差點帶倒桌上的泡麵碗。那是他母親的名字！王斌給他的檔案裡，清晰記錄著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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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盯著那張照片，心臟狂跳，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膜裡鼓噪。這就是母親曾經駐留過的地方？她曾在這棵樹下，對著月光，一遍遍練習？她唱的是什麼歌？是不是也曾在某個相似的深夜裡，思念著遠方的丈夫，牽掛著她年幼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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