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布施城外,千曲川河穀的平地上,營帳連綿,一眼望不到頭。
五千越後軍,加上三千有餘糧可以出陣或者要回家的北信濃眾,合計八千人馬,沿著河穀兩側鋪展開來,像一條灰黑色的長龍,從城下一直延伸到大河拐彎處的山腳下。各家的旗幟在暮色中獵獵作響——長尾景虎本人“毘”字旗、長尾家“竹二引”、小笠原家的“丸に三つ柏”、村上家的“丸の上”、越後北條家的“一文字三星”、島津家的“丸十字”……像一片被風吹皺的湖麵。帳篷之間,篝火已經點起來了,一團團橘紅色的光在暮色中跳躍,映著士卒們忙碌的身影。炊煙嫋嫋升起,混著米粥的香氣和柴火的煙氣,在營地上空飄蕩。馬嘶聲、吆喝聲、甲葉碰撞聲,此起彼伏,一片生機勃勃的熱鬨景象。
城內的氣氛更加熱烈。
小布施城的本丸禦殿原本不算大,此刻擠進了幾十個越後長尾家近臣和北信濃的本地軍頭,就顯得有些逼仄了。長尾景虎端坐主位,越後重臣和北信濃,雖然經曆了連番苦戰,甲胄上還帶著未及修補的刀痕箭眼,但此刻也是喜氣洋洋,像是在過年,連之前失去了弟弟的高梨政賴,麵上也有了幾絲笑意……
“長尾彈正不愧是名震天下的名將!”小笠原長時滿麵紅光,聲音洪亮得禦殿頂上的灰都在簌簌往下掉,“給武田家帶來如此大壓力的先頭部隊,您隻是一戰,就把他們打得潰敗遠遁!”他一邊說,一邊豎起大拇指,胡子翹得老高。
“是啊,是啊!”坐在他對麵的一個北信濃豪族連忙接話,像是怕被別人搶了先,“自武田晴信這個不孝子驅逐他爹以來,全據甲斐、鳩占諏訪猶嫌不足,還要侵吞北信濃。諏訪家和上野國的慘案都在警示我們,那是個不孝不義的惡魔!”他越說越激動,聲音拔得老高,唾沫星子橫飛,“可惜我們實在無力抵抗,連村上……”他忽然頓了一下,目光偷偷瞟了村上義清一眼,咳嗽了一聲,“咳咳,也是能勉強相持而不是真的把他們一戰打退六裡啊!”
村上義清坐在對麵,端著茶碗,麵無表情。茶水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看不出喜怒。但他端著茶碗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在場的人都聽出了那話裡的刺——暗搓搓地點村上義清,說他也不過是勉強相持,而別人卻連相持都做不到。不過說話那人自己的表現比村上義清更糟糕,也隻能這麼暗搓搓地點一下,不敢明說。
村上義清沒有接話。他低下頭,呷了一口茶,像是沒聽見。
去年以來,連戰連敗,從葛尾城退到小布施城,從小布施城退到六川城,再從六川城退到……退無可退。他知道自己在某些人眼裡已經是個過氣的老將,不值得尊重。但那又如何?
長尾景虎坐在主位上,雙手按在膝上,身姿挺拔如鬆。他穿著一套素色的直垂,沒有著甲,腰佩太刀,麵容清冷。等那陣吹捧聲稍稍平息,他才微微欠身,開口了。
“現在隻是取得了一場小勝。”他的聲音不高,但禦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也不是在下的功勞,是毗沙門天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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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殿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北信濃豪族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微妙——你說是就是吧。越後來的則已經習慣。
長尾景虎並沒有在意他們的表情,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諸位的領地還沒奪還。武田軍還在千曲川南岸。現在,還不是慶功的時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那目光不重,但像是一把沒有出鞘的刀,壓在人胸口:
“接下來,我們需要儘快商討出下一步的行動。和武田晴信結盟的北條氏康,也在威脅著在上野的關東管領大人。如果我們不能儘快解決武田晴信的威脅,再幫助管領殿樣的話——”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你們就會麵臨南麵武田家、東麵北條家的夾擊!”
那些剛才還在眉飛色舞的北信濃豪族們,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像退潮時露出的礁石,灰撲撲的,紮手。
有人低下頭,盯著自己麵前的茶杯;有人雙手抱胸,眉頭緊鎖;有人摸著下巴上的胡茬,一言不發。他們在心裡飛快地算著賬——武田家後麵還有主力大軍,武田晴信親自坐鎮,兵力、糧草、士氣都不是武田義信能比的。而武田家現在的戰略環境極佳,南麵是盟友今川,東南麵是盟友北條,完全可以傾力北向。
一個四五十萬石的大大名,又有金礦加持,全力北向——根本不是他們能擋住的。
“嗨!”眾人齊齊鞠躬,聲音比剛才恭敬了許多,也沉重了許多。
長尾景虎點了點頭,目光在輿圖上掃過。
“諸位覺得,接下來應該向哪個方向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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