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看到了問題——日本的文化、文字、思想,根子上是中國的。不打通中國這一關,在日本傳教就像蓋樓不打地基,蓋不高,也蓋不穩。
可現在,地基不讓打。
教堂的另一側,一個盲人正盤腿坐在草席上,懷裡抱著一把琵琶。他不到三十歲,麵容清秀,但一雙眼睛已經渾濁發白,瞳孔像是被什麼東西糊住了。他叫洛倫索了齋——從這個稱呼就知道,他是受洗的日本人。他懷裡的琵琶是日本傳統的樂琵琶,漆麵斑駁,弦卻換成了新的,是他托人從長崎帶回來的。他的手指在弦上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在替沙勿略歎氣——因為他剛才聽到了對話和歎氣聲,便知道了結果。
“MasterXavier。”他的日語裡夾雜著幾個葡萄牙語的詞彙,“實在不行的話,就回日本吧。大內家的貴人和大友家的大人,不是都已經允許我們傳播主的……”
他的話音未落,教堂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SeniorXavier!不好了!”
一個滿頭大汗的葡萄牙神父衝了進來,法衣的下擺被門框掛了一下,差點絆倒。他叫巴爾塔紮爾·加戈,是沙勿略從歐洲特意選拔來遠東的得力助手,年富力強,嗓門也大。此刻他的臉上滿是驚惶,額頭上青筋暴起。
沙勿略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助手。他沒有慌張,隻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然後開口,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即使是天啟騎士降臨,主也不希望我們如此慌亂。”
他頓了頓,等加戈喘勻了氣,才問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加戈接過洛倫索了齋遞來的茶水,灌了一口,緩了緩。茶水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那張被海風吹得粗糙的臉在蒸汽中顯得有幾分虛幻。他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位最早允許我們在日本傳教的山口的殿下——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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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勿略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緩緩地轉過身,麵對祭台上那尊十字架,雙膝跪地,雙手合十,在胸前畫了一個大大的十字。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教堂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和周文翻賬冊時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洛倫索了齋低下頭,手指在琵琶弦上輕輕一撥,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是歎息的音符。
良久,沙勿略站起身,臉上的悲痛已經收斂了大半,但眼眶還是紅的。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轉向加戈,聲音沙啞:“可是,他為什麼?我們離開山口的時候,他還很健康吧?”
加戈在猶豫該不該在教堂把那種事情說出來,但最後,他還是開口了:“聽那些可能還從事了海盜事業的水手們說——是死在了他的情夫手裡。”
沙勿略又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離開山口前的那次會麵。大內義隆坐在禦殿上首,一身素色直垂,麵容俊朗,笑聲爽朗。他答應提供保護的承諾,答應給教堂一塊地,答應讓傳教士在他的領地裡自由行走。沙勿略當時已經隱約感覺到了什麼——那個情夫看大內義隆的眼神不對,太熱了,熱得不正常。他委婉地勸過,但大內義隆隻是笑了笑,說“沙勿略先生,這是我們日本人的事,你不懂”。
現在,那個人殺了人。
沙勿略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我勸過他了。”
聲音很輕,像是在懺悔。
洛倫索了齋抱著琵琶,從草席上站起身。他的眼睛看不見,但他能感知到教堂裡每一個人的位置和情緒。他朝著沙勿略的方向微微欠身,聲音平穩,條理分明:“MasterXavier,為了在日本的羔羊,我覺得,我們還是先回日本吧。他們失去了一位有力的庇護者,正是迷茫的時候。”
他的話不假。大內義隆雖然沒有皈依,但他允許天主教傳教,願意為在日本的基督徒提供庇護。現在他死了,他那新上台的情人是什麼態度?誰也不知道。
沙勿略沉默了,他的目光穿過那扇窄窗,望向濠江口的方向。那裡,幾艘葡萄牙商船正停泊在錨地,桅杆上掛著色彩斑斕的旗幟,船工們赤著腳在甲板上跑來跑去,吆喝聲隔著幾裡地都能聽見。更遠處,是明國的陸地,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楚輪廓,像是被什麼東西擋著,怎麼都推不開。
他思索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從猶豫變成堅定,又從堅定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近乎悲壯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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