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醒來後的第三天,他試著站起來。不是幽影讓他試的,也不是蒼玄在門外用沉默催的——是他自己。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老榆木紋路看了三天,數清楚了那些紋路的走向:從西北角向東南方向延伸的主紋有七條,每一條都像他走過的那七條路。
他把被子掀開,動作很慢,被角從胸口拉到腰間時手指已經在抖了——不是怕,是太久沒有用了。
肌肉忘記了怎麼發力,肌腱忘記了怎麼傳遞力量,骨頭忘記了怎麼承受重量。身體是一台放了太久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生了一層薄鏽。
他用手肘撐著床板,肘關節發出哢嚓的脆響——不是骨頭斷了,是關節囊裡的氣泡在壓力變化下破裂。
他把上半身從床板上撐起來,腹肌因為長期不收縮而變得鬆軟,每一個仰臥起坐的動作都需要用手臂的力量去補足。
他的腰彎著,頭低著,把腿從床沿上放下來。腳底觸到石板的那一瞬間,涼意從腳心直接竄上小腿——不是石板冷,是他腳底的神經末梢太久沒有接觸外界,任何刺激都被放大了好幾倍。
腿在發抖——股四頭肌在無意識的狀態下高頻抽搐,它忘記了怎麼持續收縮,隻能靠一次又一次的抽搐來試探自己還能不能用。
他的手扶著床沿,手指在木頭上抓得很緊,指節泛白。床沿是那條被磨得圓潤的榆木老棱,被他指甲掐出了極細極淺的印。他站了一會兒——不是一口氣站直,是先把重心壓在手臂上,彎腰,弓背,然後緩緩把膝蓋推直。
汗從額頭上淌下來,從額角滾到顴骨,從顴骨滾到下巴,滴在被子上,濕了一小片。幽影站在他身邊,她的手已經伸出去放在他後腰半寸的位置——不碰他,但隨時能接住。沒有扶他,因為他告訴過她不要扶。
三天前他剛醒的那天晚上,她給他擦臉的時候他按住她的手,說了一句話,嗓子還很啞,但字是清楚的:「讓我自己來。摔了也別扶。摔一次,就知道怎麼站穩。」她要自己站起來,自己走,自己重修這條路。
第一天,他走了十步。從床邊到門口。那扇門是舊榆木做的,門框有些變形,左邊門框比右邊低了半指,門板在合攏時總對不齊,門縫裡漏進一線白亮的陽光。他把手從床沿上鬆開,先邁左腳——左腿是他在床上翻身時壓在下麵的那條,比右腿更麻。
膝蓋往前送,腳掌落地,腳踝在接住體重的瞬間猛地向外晃了一下,他用臀中肌硬把它拉回來。第一步沒有倒。第二步換了右腳,右腳比左腳穩——因為右腿一直是他在床上偶爾弓起的那一條,肌肉退化得輕一點。
走到第三步的時候他的手離開了床沿,整個人第一次沒有依靠任何外物站在地上,晃了幾下又穩住了。第四步,第五步。走到第六步的時候左腿膝蓋忽然軟了一下,他的身體往左歪,幽影的手在他身後半寸的地方倏地繃緊但他自己用右腳往側麵滑了半步把重心拉回來。
第七步,第八步。第九步的時候離門檻還有一臂的距離,他停下來喘了幾口氣——呼吸不是跑步後的喘,是身體重新適應直立姿態時胸腔從長期臥姿的壓縮狀態猛然被拉開的反應。然後他邁第十步。站在門檻前,門外的陽光從門縫擴大成一片落地金幕。
他沒有邁出去。不是因為不敢——是他站在這個位置上,低頭看著自己赤腳踩在石板上的那雙腳,把自己從床上走到這裡的十步在腦中重走了一遍。然後轉身,走回床邊,十步,腿軟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在膝蓋快要打彎的時候用另一條腿硬撐住。沒倒。
第七天,他走出了靜室。門檻是石頭的,被無數代弟子的鞋底磨得光滑如鏡。他赤腳踩在上麵時腳底板能分辨出石麵上幾道極細的裂紋——那是以前冬天裡雪水滲進石縫結冰凍裂的痕跡。他把重心從後腳移到前腳,跨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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