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地勞作（1）
天剛蒙蒙亮，秦家小院裡的公雞還沒打鳴，秦建國已經窸窸窣窣地起來了。他輕手輕腳推開裡屋那扇薄薄的木板門，借著窗口透進來的灰白光線，看見兒子秦凡蜷在硬板床上，睡得沉，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夢裡也不安穩。秦建國在門口站了兩秒，沒吱聲，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讓他多睡會兒。”秦建國壓低嗓子對正在灶屋門口生火的劉淑芬說，“這幾個月，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李秀梅往灶膛裡塞了把稻草，火苗“呼”地竄起，映著她熬得發青的眼圈。“考完了，心裡那根弦還繃著，哪能真睡踏實。”她歎了口氣，往鍋裡舀水，“蒸幾個饃，再煮點稀飯？”
“嗯，清淡點。”秦建國應著，蹲在門檻邊，摸出他那杆磨得發亮的銅煙鍋，就著灶膛裡跳動的火光，慢吞吞地按上煙絲。
天色一點點亮透。當秦凡揉著眼睛走出堂屋時，院子裡已經飄著饃饃的香氣。秦建國正蹲在院角石磨盤旁邊，“吭哧吭哧”地磨著一把豁了口的鐮刀，磨刀石上火星子濺起老高。劉淑芬把一碗稠乎乎的小米粥和兩個白麵饃饃放在小方桌上。
“醒了？快吃！”劉淑芬招呼著，眼神還帶著昨晚殘留的激動和小心翼翼。
秦凡坐下來，端起碗，粥的溫度剛好。他咬了口饃饃，看著父親佝僂著背磨鐮刀的側影，又看看母親在灶台前忙碌的、微微浮腫的腳踝。高考前那一個月，父母陪在縣城小旅館，母親一天三頓送飯，父親天天蹲點看路，家裡的地，怕是荒了不少。
“爸，”秦凡咽下嘴裡的饃，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今天我跟你們下地。”
“啥？”秦建國磨刀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皺紋密布的臉上滿是錯愕，“下地？你去地裡乾啥？在家歇著！”
李秀梅也趕緊從灶屋出來：“就是！小凡，聽你爸的！地裡又臟又累，你剛考完，好好歇幾天！家裡活兒不用你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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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歇夠了。”秦凡三口兩口把剩下的饃塞進嘴裡，端起碗把粥喝光，站起身，“高考前繃著，考完了也懸著心，還不如乾點活，出出汗，腦子反而清爽。”他走到秦建國身邊，不由分說就去拿他手裡那把剛磨好的、閃著寒光的鐮刀，“這鐮刀磨得真快。”
秦建國下意識地攥緊了鐮刀把，布滿老繭的手指關節繃得發白：“你……你會乾個啥？別添亂！在家看書去！”他嘴上凶，眼神卻有點慌，生怕兒子那雙拿筆的手被鐮刀割了。
“看書也看不進去。”秦凡手上加了點勁，硬是把鐮刀從父親手裡“奪”了過來，掂了掂，沉甸甸的，“爸，你忘了？前幾年插秧割稻，哪回我不跟著？地裡的活兒，我都熟。” 他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秦建國張了張嘴，看著兒子平靜卻執拗的眼神，再看看他明顯瘦削下去的臉頰和肩胛骨，那句“用不著你”堵在喉嚨口，怎麼也吼不出來。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把煙鍋在鞋底上“梆梆”磕了兩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行！翅膀硬了，管不了你了！要去就去！別怪老子沒提醒你，田埂上蚊子多，太陽毒，別乾半天就嚷嚷著要回來！”
李秀梅還想說什麼，被秦建國瞪了一眼：“給他找頂草帽！還有那長袖的舊褂子！曬脫了皮別哭爹喊娘！”
村東頭的水田，剛下過幾場透雨，泥土喝飽了水，顏色深黑。隻是田埂邊上的雜草長得有點瘋，幾塊田裡的水也放得不夠均勻，有些地方還板結著乾硬的土塊。秦建國看著這景象，眉頭擰得更緊了。往年這時候，秧苗都該下田了，今年耽誤了功夫。
“先把這幾塊田的水放好，泡透了，再翻。”秦建國指了指靠近河溝的幾塊田，把肩上扛著的鐵鍬遞給秦凡一把，“你用這個，把田埂口子扒開點，水放進來。我去那頭看看水渠堵沒堵。” 他語氣硬邦邦的，像在吩咐一個生手，眼神卻不自覺地瞟著兒子拿鐵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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