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錢
省福彩中心那棟氣派的大樓，像座冰冷的堡壘，把秦家三口和外麵喧囂的世界隔開。
當秦建國雙手捧著那張薄薄的、印著“壹佰陸拾捌萬元整”的現金支票，佝僂著腰走出玻璃大門時，正午白花花的陽光兜頭澆下，刺得他眼前一黑，差點從台階上栽下去。
“爸！”秦凡眼疾手快，一把攙住父親滾燙發硬的胳膊。他能感覺到父親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像繃到極限的弓弦。
那張支票被秦建國死死按在胸口中山裝的口袋上，指關節捏得發白，青筋根根暴起，仿佛那不是紙，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隨時會燙穿衣服掉出來。
李秀梅緊挨著丈夫，臉色煞白如紙，一隻手死死攥著秦建國的衣角，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捂著貼身藏著存折和身份證的胸口，眼神渙散，額頭上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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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喜悅早已被更深的恐懼和眩暈感淹沒，她隻覺得腳下發飄，周圍車水馬龍的喧囂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錢……錢……”秦建國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啞聲音，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巨大的茫然和無措，死死盯著手裡那張輕飄飄的紙片，“這……這紙片子……咋辦？”
秦凡的心也懸在嗓子眼，但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馬路對麵——一棟更加高大、外牆是冰冷反光玻璃的建築，巨大的招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XX銀行省分行”。
“對麵！銀行！”秦凡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緊，他用力扶著父親，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往馬路對麵帶，“爸！媽！快！去銀行！存進去！存進卡裡才安心！” 他不敢說“支票可能被搶”，但父母此刻的狀態，比支票本身更危險！
過馬路如同穿越雷區。秦建國像護著初生嬰兒一樣，用整個上半身護住裝著支票的胸口口袋，佝僂著背，腳步僵硬，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沉重。
他警惕地、幾乎是凶狠地瞪著每一個靠近的行人和車輛，仿佛他們都是潛在的強盜。李秀梅死死貼著丈夫，手指的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刺耳的喇叭聲在他們身邊響起，嚇得劉淑芬驚叫一聲，猛地縮到秦建國身後。
短短幾十米的斑馬線，走得驚心動魄，汗流浹背。
終於衝進銀行旋轉門，一股強勁的冷氣混合著消毒水和鈔票特有的油墨味撲麵而來。巨大的水晶吊燈，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穿著筆挺製服、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員，還有坐在等候區沙發上看報紙、衣著光鮮的客戶……
這一切都讓穿著褪色滌卡中山裝、抱著破蛇皮袋、腳踩沾泥布鞋的秦建國感到窒息般的壓迫和自卑。他下意識地佝僂得更厲害了，抱著蛇皮袋的手臂僵硬得像鐵棍，眼神躲閃，不敢看任何人。
李秀梅更是緊張得同手同腳，緊緊抓著丈夫的胳膊，指甲深深陷進他緊繃的肌肉裡。
秦凡強作鎮定，快步走到大堂經理台前。穿著合身西裝套裙、妝容精致的女經理抬起頭，目光掃過這格格不入的一家三口，尤其在秦建國懷裡那個印著“尿素”字樣的破蛇皮袋上停留了一瞬，職業化的微笑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您好，請問辦理什麼業務？”聲音禮貌而疏離。
“兌……兌支票！存錢！”秦凡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但尾音還是泄露了一絲顫抖。他示意父親拿出支票。
秦建國像執行一個神聖又危險的任務，顫抖著手，一層層剝開中山裝的口袋，小心翼翼地從最貼身的內袋裡，掏出那張被他體溫和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支票。他雙手捧著，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捧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遞向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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